他当控方她当辩方。
她输了。
输了之后在走廊里拦着他不让走,说你再陪我练一局。
他答应了。
后来练了很多局。
再后来就在一起了。
“所以各位,”她微微提高了音量,目光从左边扫到右边,像是在对每一个人单独说话,“请珍惜你身边坐着的每一个人。你左边那个借你笔记的同学,可能是你未来的合作伙伴;你右边那个跟你一起抱怨食堂难吃的同学,可能是你未来的伴郎伴娘。东大给你们最好的东西,不是学位,是这些人。”
掌声响起来的时候,龙崎真也跟着拍了两下。
他的手掌碰到一起发出的声音很轻,没有特别用力。
他在想这个女人刚才说的那些话。
不是在想她讲的内容——熬夜写论文、图书馆借阅卡、模拟法庭,这些东西跟他的人生几乎没有交集。
他在想的是:她讲的那些话里,哪些是真的,哪些是挑出来给人看的。
她讲到她丈夫字写得难看的时候,眼角那点很细的笑纹是真的。
讲到输了模拟法庭在走廊里拦着他不让走的时候,她笑了一下,那个笑里有某种很年轻的、还没被二十多年婚姻磨掉的东西。
不只是怀念——更像是一个人在翻旧相册的时候,对着某张发黄的照片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曾经那么喜欢过一个人。
龙崎真觉得那个瞬间的九条玲子是真的。
但她从头到尾没有提过她丈夫出轨的事。
没有提过他们的婚姻变成了一台利益机器,两个人在同一张餐桌上吃饭却不说一句话。
没有提过她这些年替九条家清理的那些脏活。
没有提过赤鬼众。
没有提过一个叫八岐猛的人昨天还是她的黑手套,今天已经被他送上了去户亚留的车。
她只是把那些年轻的、干净的、值得被记住的片段挑出来,串在一起,像在编一条珍珠项链。
那些珍珠是真的。
但串起珍珠的线——那条把九条玲子和九条正宗绑在一起、把花山院家和九条家绑在一起、把她二十三年婚姻里所有不能说也不敢说的东西都牢牢箍住的线——她没有让任何人看到。
龙崎真放下手掌,把手臂重新搭在旁边空椅子的靠背上。
法学部部长站起来接过了话筒。
他先是说了一连串感谢的话——感谢九条女士百忙之中莅临,感谢她对母校法学部的一贯支持,提到她设立的那笔奖学金已经资助了四十七个学生,提到她每年秋天都会回来给新生做这场演讲,二十年来只缺席过两次。
一次是因为她生儿子,产后恢复期间还在病房里批改了所有奖学金申请材料。
一次是因为她丈夫竞选最关键的那几天,她必须站在竞选车上面向路人鞠躬,每天鞠上千次,鞠到腰椎出了问题,在理疗床上躺了两个月。
部长把这些事情说得很具体,每一条都有确切的年份和数字,像是提前做过很认真的功课,也像是这些事本来就值得被认真对待。
部长讲完,把话筒递还给九条玲子。
这是惯例——名誉校友的演讲结束后,部长致谢并宣布进入最后的互动环节。
互动环节通常很短,两三句话收尾,然后全场鼓掌散场。
九条玲子接过话筒,台下已经开始有人收拾书包了,拉链拉开的声音从后排往前排传,像一阵很细的波浪。
她看着台下,微笑着等了几秒钟,等那些拉链声停下来。
“在座的各位同学,都是通过了最严苛的选拔才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人中龙凤,这一点无需置疑。”
她把尾音拖长了一点,目光在台下缓缓扫过,像是在找什么人。
“不过——今年法学部有一位新生,他在入学之前就已经做了一件足以让整个东大为他骄傲的事。”
台下安静了一瞬。
刚才还在收拾书包的人停了手。
前排那个理刘海的女生转过头小声问旁边的人“她说的是谁,你认识吗”,旁边的男生摇头。
“最近有一件事上了全国新闻。一架民航客机被歹徒劫持,两名飞行员在搏斗中牺牲,飞机在失去控制的状态下由一名乘客成功迫降。这名乘客,据当时的新闻报道,是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白色的上衣。牛仔裤。帆布鞋。”
前排那个理刘海的女生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用手捂住了嘴。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转头看后排的人,后排的人也在看她,两个人的表情一模一样——像是在说“不会是我们学校的吧”。
九条玲子停了一下,把目光从台下收回来,落在面前那张长桌的某个点上,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知道但还是想再念一遍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