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握枪的手慢慢往下放。
枪口从太阳穴,滑到脸侧,滑到肩膀,最后停在与桌面平行的位置。
枪口正对着龙崎真的额头。
那个浅浅的红印还在龙崎真的太阳穴上。
“但是现在。”八岐猛的笑容收了。“游戏结束了。”
扳机扣下。
“咔”。
人墙像被石头砸进的水面,猛地往外荡开。
有人蹲下,有人往后仰,有人举起手臂挡在脸前面。
那个舞女尖叫着把脸埋进旁边胖子的怀里。
然后,什么也没发生。
没有血。
没有倒下的身体。
龙崎真还坐在椅子上。
姿势没变,脸上的表情也没变,还是那副略带无聊的悠闲神态。
八岐猛还保持着开枪后的姿势。手臂抬着,枪口朝前。
他盯着龙崎真,看他的额头,看他的眼睛,又看在桌上。
桌面上只有筹码、钞票、翻倒的酒杯、沾了血的手指印。
没有子弹穿过来的痕迹。
他把枪收回来,打开转轮。
七个弹仓。
六个空的。
剩下一个——也是空的。
那颗本该在转轮里的子弹,不在任何一个弹仓里。
他把转轮转了一遍,不信,又转了一遍。
七个弹仓,全是空的。
没有子弹。
周围没有人说话。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花衬衫,他把手里的小刀收起来,站起身——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起来。
蜈蚣脖子放下酒瓶,看看那把枪,又看看龙崎真,眼睛里有光闪了一下。
八岐猛抬起头,看龙崎真。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龙崎真把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翻过来,摊开。
一枚子弹从他掌心里轻轻掉在桌上。弹头碰到桌面的声音很小,像一颗纽扣从衣服上落下来。
子弹还是温热的,带着他掌心的体温。
它在绿色的呢子布上滚了半圈,停在了一枚黑色筹码旁边。
八岐猛低头看那颗子弹。
又抬头看龙崎真。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脸色从红变白,从白变青。
他想不通龙崎真是怎么做到的。
他亲眼看着龙崎真连开六枪。
每枪都顶在太阳穴上。
手很稳,周围的人都在看。
他什么时候把子弹卸出来的——是在开枪的间隙,是在转轮旋转的时候,还是在枪被放在桌上的那几秒钟里,没有任何人看到。
那些盯着他的目光,那些数到五的声音,那些一秒都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的眼睛,全都没看到。
他想不通。
但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头到尾,这个穿白T恤的男人根本不是在赌命。
他是在耍他。
像猫把一只老鼠放了又抓、抓了又放。
不是在玩轮盘。
是把轮盘从游戏规则本身,变成了戏台,而他八岐猛是唯一不知道自己在演戏的丑角。
八岐猛的脸涨红了。
不是羞愧。
是那种从恐惧里硬生生长出来的、变形的暴怒。
他能感觉到周围所有人的目光——那些刚才还喊着“上”的赌客,搂着女人的混混,他的兄弟,他的手下——都在看他。
不是怕他。
是可怜他。
他把那把空枪砸在地上。
枪托撞击水泥地,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他往后猛退一步,撞翻了自己刚才坐的那张虎皮椅。
椅子重重倒在地上,虎皮从椅背上滑下来半截。
“杀了他!”
他的吼声破了嗓子。
四面八方的打手动了。
从角落里、楼梯口、赌桌后、铁笼旁边同时涌出来的。
有人从吧台底下抽出钢管,有人从皮夹克里掏出刀刃磨得发亮的短刀。
刀光在旋转灯下闪了一下,又被红色吞没。
那些刚才还在看热闹的赌客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撞翻了椅子,踩碎了地上的酒杯,把自己塞进墙角和柱子后面。
还有人抓起桌上的筹码往口袋里塞,趁乱顺了两把钞票,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楼梯口跑。舞女在尖叫,但她们的尖叫被钢铁碰撞的声音和脚步声盖过去了。
龙崎真站起来。
他看了一眼那些从四面八方逼近的打手,黑压压的人影,在晃动的灯光里重叠、扭曲、往前挤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