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王府内气氛凝重,谍报如雪片般飞来,描绘着那恶魔如何牵着大姐招摇过市,他才感到一种混合着恐惧与羞辱的寒意。
那是徐家的脸面,也是他身为世子却无力维护的亲人。
接着,是母亲。
那个在他心中永远优雅、强大、带着清冷剑意却对他无限温柔的母亲,吴素。
当那辆马车驶入王府,当父亲颤抖着掀开毯子,露出那具……那具几乎无法辨认的残破躯体时,徐凤年觉得自己的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了。
不是之前看到褚禄山惨状的震撼与生理不适,那毕竟隔了一层。
这是他的母亲!
是生他养他、在他心中如同山岳般不可撼动的存在!
绝望。
那是瞬间吞噬一切的、黑洞般的绝望。
看着母亲四肢空荡荡的截面,苍白如纸的脸,微弱到几乎感觉不到的呼吸,以及那双曾经明亮如今却只剩痛苦与死寂的眼睛……徐凤年的大脑一片空白,随即是心脏被生生撕裂般的剧痛!
他想尖叫,喉咙却像被扼住。
他想冲过去,双腿却像灌了铅。
愤怒?
有,滔天的愤怒,恨不得立刻将那个叫林墨的魔头千刀万剐,噬其肉寝其皮!
但比愤怒更强烈的是无助,是眼睁睁看着至亲承受非人折磨却无能为力的撕心裂肺!
他扑倒在母亲榻前,握着那只仅存的、冰凉的手,哭得像个走投无路的孩子。
什么世子风度,什么未来北凉王,在这一刻都成了笑话。
他只是个即将失去母亲的儿子。
然后,是父亲的决绝赴死。
当徐骁平静地说出要去太安城,说出那些近乎遗言的安排时,徐凤年心中的情绪复杂到了极点。
有对父亲不顾一切为母复仇的悲壮与共鸣,有对可能同时失去双亲的巨大恐惧,更有一种深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迷茫与怨怼。
为什么会这样?
那个叫林墨的家伙,到底是什么怪物?
他就像一场毫无道理、无法抵御的天灾,精准而残忍地降临在徐家头上。
以前王府也不是没有过危机,刺杀、阴谋、朝堂倾轧……但那些都在可控范围内,最多是有惊无险,甚至成为他成长路上的磨刀石。
父亲、母亲、王府的高手们,总能将其化解,让他觉得徐家坚不可摧,他徐凤年可以永远躲在父辈的羽翼下。
当他的纨绔世子,慢慢成长。
可现在呢?
大姐被辱,母亲被做成人棍,父亲要豁出性命去搏一个渺茫的机会……这哪里是危机?
这分明是灭顶之灾!
是要将徐家连根拔起、从肉体到尊严彻底碾碎的毁灭风暴!
那个魔头,他不在乎规则,不在乎后果,不在乎天下人如何看待。
他只有纯粹的、冰冷的仇恨,和与之匹配的、令人绝望的力量。
徐家引以为傲的权势、军队、高手、谋划,在他面前仿佛都成了纸糊的玩具。
徐凤年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这世间真的存在一种力量,可以无视一切世俗的屏障,直接将最残酷的真相血淋淋地撕开,摆在你面前。
而他,这个曾经以为世界围绕自己转的世子,在这种力量面前,渺小如蝼蚁,无力如浮萍。
恐惧、担忧、迷茫、不知所措……种种情绪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内心。
他恨林墨,也恨这无力改变的现状,甚至……在某个最深最暗的角落里,闪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惊恐的念头。
如果……如果父亲不去,如果徐家忍下这口气,是不是大姐还能回来?
这个念头刚一出现,就被更强烈的罪恶感和对母亲的愧疚淹没,让他痛苦得几乎窒息。
父亲还是走了,带着决死的意志,也带走了王府最后一丝稳如泰山的气势。
王府上空,阴云密布,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惶惶不安。
徐凤年被勒令留在府中,李义山、剑九黄等人严密保护。
他像困兽一样在房间里徘徊,时而呆坐,时而捶打墙壁,食不知味,夜不能寐。
一闭眼,就是母亲残缺的身影和父亲毅然离去的背影,交替出现,折磨着他的神经。
这一日,心中的焦灼与不安达到了顶点。
他鬼使神差地,再次来到了暂时安置母亲遗体的灵堂。
灵堂素白,棺椁冰冷。
负责收敛的嬷嬷说,王妃遗容已稍作整理,但……
徐凤年挥手让所有人退下。
他需要独自待一会儿,和母亲说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