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就要全城搜捕。
沈青抱着孩子,眼眶发热。老郑……
走。郑澜转身,从草料堆里抽出一把横刀,刀身在雪光里泛着冷芒,替我多看顾那孩子一眼。
沈青不再犹豫,抱着襁褓钻进更深的巷道。他跑出很远后回头,看见巷口火光骤起,兵士的呼喝声与刀剑碰撞声混成一片。但他没有停下,只是将怀中的孩子抱得更紧。
怀里的孩子忽然哭了,哭声在雪夜里细弱却清晰。沈青低头,看见那张小脸在襁褓中皱成一团。他笨拙地摇晃着,像当年摇晃自己的儿子。
雪落在孩子脸上,很快融化。沈青用衣袖擦去那些水珠,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萧凛将还是婴儿的萧破云交到他手里时说的话。
老沈,这孩子,以后麻烦你了。
当时将军笑着,眼角的纹路像展开的羽翼。沈青那时想,有什么麻烦的,小公子这般可爱,他会用命去护着。
如今,他真的要用命去护了。
四更时分,沈青从城墙排水涵洞钻出城外。涵洞狭窄,他背上被粗糙的石壁磨得鲜血淋漓,却始终将孩子护在胸前。出城后是一段缓坡,坡下有条冻住的小河,河对岸就是山林。
他跌跌撞撞跑过冰面,冰层在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碎裂声。终于踏上对岸时,身后传来犬吠声。追兵来了。
沈青一头扎进山林。雪林里寂静得可怕,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踩碎枯枝的声响。怀中的孩子又哭了,他不得不停下来,躲在一棵巨松后,笨拙地检查襁褓。
孩子饿了。
沈青没有奶水,也没有任何食物。他急得满头大汗,最后咬破自己的手指,将渗血的指尖凑到孩子嘴边。婴儿本能地吮吸起来,皱巴巴的小脸渐渐舒展。
沈青靠在树干上,仰头看着从松针缝隙里漏下的天光。雪不知何时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弯残月。月光很淡,像稀释的乳汁,洒在雪地上泛着幽幽的蓝。
他想起自己的儿子,此刻应该在将军府,在那个真正的萧破云该在的地方。那孩子也叫沈舟,舟行的舟,是他妻子临终前取的名。她说希望孩子一生平稳,如舟行静水。
可今夜之后,沈舟要替另一个孩子去死了。
沈青的眼泪终于掉下来,滚烫的,落在怀中婴儿的脸上。孩子被烫得一哆嗦,停下吮吸,睁眼看她。那是一双极清澈的眼睛,在月光下像两枚黑曜石。
沈青用衣袖轻轻擦去孩子脸上的血和泪,低声说,从今往后,你就是沈默。沉默的默。你要活下去,安静地活下去,直到该说话的那天。
婴儿似乎听懂了,眨了眨眼,又闭上眼睛睡了。
山林深处传来狼嚎,悠长而凄厉。沈青抱紧孩子,深一脚浅一脚地继续往北走。他左手六指紧紧攥着那枚玉玦,玉的温润透过皮肤传来,像一句无声的承诺。
天快亮时,他翻过第一道山梁。站在山脊上回望,长安城在熹微晨光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城墙像一道黑色的剪影,贴在灰白的天幕上。
城中某处,他真正的儿子即将醒来,在陌生的怀抱里哭泣。
但沈青没有回头。他拉紧破烂的衣襟,将孩子裹得更严实些,转身踏进北方的风雪。
在他身后,长安城钟楼上的晨钟响了。钟声浑厚,穿透寒冷的空气,一声接一声,像是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敲响丧钟,又像是在为另一个故事的开始,缓缓拉开帷幕。
而远在千里之外,许多年后,苍云城铁匠铺里的少年沈默,会在某个雪夜梦见这一幕。他会梦见寒冷,梦见血的味道,梦见一个左手六指的男人在风雪中跋涉的背影。
但此刻,他还只是一个婴儿,在忠仆怀中沉睡着,对即将展开的漫长岁月,一无所知。
雪又下了起来,渐渐覆盖了来时的足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