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开了,一个人影走进来。
赵崇依旧穿着那身深青常服,手中捧着一个手炉。他在萧凛对面坐下,将手炉放在案几上,炉内银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萧将军,他说,声音温和如叙旧,北境十五年,辛苦了。
萧凛抬眼看他,眼神平静。赵相今日这局,布了多久。
不久,三年而已。赵崇伸手,轻轻拂去金印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从令郎战死那天开始。他顿了顿,破军那孩子,可惜了。若他活着,本该是我大雍未来的栋梁。
你们对他做了什么。
赵崇摇摇头,什么也没做。黑水河那一战,他是真真切切战死的。只不过,他贴身佩戴的玉佩,战后没有随遗体送回——狄戎人捡去了,我们又用五百匹绢赎了回来。他手指点了点那方玉佩,有时候,真的东西,比假的更有用。
萧凛闭上眼睛。三年前黑水河的战报里写着,少将军萧破军率三百骑断后,力战而亡,尸骨被狄戎掳去。他当时以为只是战事残酷,如今想来,每一步都在算计之中。
为什么。萧凛问,声音干涩。
赵崇沉默片刻。因为将军要的太多了。北境十城光复,封狼居胥,这是霍骠骑的功业。他抬起眼,目光锐利起来,可霍去病二十四岁便死了,将军今年四十有二,还要活很多年。一个功高震主、手握重兵、又深得民心的将军,陛下睡不着觉。
所以就要我死。
所以要萧氏绝后。赵崇纠正道,斩草除根,这个道理将军比我懂。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卷着雪沫。明日午时,朱雀门外。陛下会给你留全尸,这是最后的恩典。
萧凛也站起来。他身形依旧挺拔,像北境那些经年不倒的胡杨。赵相可曾想过,北境没了萧凛,狄戎卷土重来时,谁去挡。
自然有人去挡。赵崇转身,脸上浮现出一种奇异的狂热,大雍不缺良将,只缺听话的良将。将军,你最大的错,就是太不听话了。当年先帝给你那道密旨,你本该交出来的。
萧凛瞳孔微微一缩。
啊,你以为没人知道。赵崇笑了,先帝驾崩前三个月,秘密召你回京,在寝宫独处两个时辰。出来后你连夜返回北境,从此再未提起此事。他缓步走回案几前,俯身盯着萧凛,那道密旨里写了什么,让你守口如瓶十五年。
萧凛没有说话。
不说也无妨。赵崇直起身,明日之后,秘密会随着萧氏一门,永远埋进土里。他拍了拍手,殿门再次打开,四名带刀侍卫走进来。送萧将军去该去的地方。
侍卫上前时,萧凛忽然说了一句话。
沈青会带孩子走。
赵崇脚步一顿,转身。沈青,那个六指仆人?他笑了,将军放心,萧府一百三十七口,包括刚满周岁的萧破云,一个都跑不了。诏狱的刑具,会让他们开口的。
萧凛也笑了。那是真正意义上的笑容,甚至带着几分释然。赵相,你漏算了一点。
什么。
萧凛被侍卫押着往外走,在殿门口回头,说了最后一句话。
沈青左手是六指,可他儿子不是。
殿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赵崇骤然阴沉的脸。萧凛被押着走过漫长的宫道,雪落在他的鬓角,很快融化,像泪痕。他抬头看天,铅灰色的云层厚重如铁,见不到一颗星。
但他知道,就在这片天空下的某个地方,那个他用十五年征战守护的城池里,有一个孩子正安稳地睡着。也许很多年后,那孩子会知道真相,会站起来,会做完他未做完的事。
这就够了。
与此同时,西市口的暗巷里,沈青割断了绑绳。
陈平留了破绽,押送他的军士中有一人是当年北境老兵,暗中塞给他一片碎瓷。沈青用瓷片磨了半个时辰,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终于割开绳子。
他跌跌撞撞地在巷子里穿行。雪地上留下一串带血的脚印,但很快被新雪覆盖。三更的梆子声从远处传来,在寂静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巷子深处停着一辆板车,车上堆满草料。独眼郑澜从草料里钻出来,一把拽住沈青。快,他嘶声道,孩子呢。
在府里。沈青喘着粗气,女眷被软禁在内院,破云跟夫人在一起。
郑澜骂了一句,独眼里迸出凶光。他掀开草料,下面露出一个襁褓,裹得严严实实。沈青愣住了,这是……
我儿子。郑澜说,声音发哑,刚满月。他顿了顿,老沈,将军对我有救命之恩,今日该我还了。
沈青忽然明白了什么。他颤抖着接过那个襁褓,里面的孩子睡得正香,小脸通红。那你……
我自有去处。郑澜从怀中掏出一枚玉玦,塞进沈青手里,出城往北,去朔风城。找皮货行的独眼郑——那是我胞弟,他会安排。说完,他推了沈青一把,快走,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