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的窗户透着点灰光,老头还打着呼,他轻手轻脚挪到院里,蹲在水泥地上,手指头无意识地划拉着。
地上的霜气沾在指尖,凉丝丝的,他就那么一遍遍地写昨天徐磊教的东西。
温度、湿度、喂食量,那些数字和要领像刻字似的,一遍一遍地写进自己的脑袋里。
等王福顺记得差不多的时候,院里的大门才“吱呀“一声开了。
徐磊披着件起了毛的外套走进来,眼泡有点肿,显然也是起早了。
往常这个点,他该蹬着车送小闺女去上小学。
今儿为了不眈误王福顺赶车,特意跟媳妇说让她绕路送一趟,自己先往繁育场跑。“
“徐叔,早。”
王福顺猛地站起来,蹲得太久,血往上涌,眼前一阵发黑,身子禁不住趔趄了一下。
徐磊赶紧上前扶住他骼膊,另一只手麻利地从棉袄兜里摸出块大白兔奶糖,糖纸皱巴巴的。
早年间他泡在研究所里搞禽类试验,常常忘了吃饭,硬生生晕过去两回。
后来领导心疼他,就让办公室常备着糖,见天盯着他往兜里揣。
这些年有了媳妇管着,早饭顿顿热乎,可揣糖的习惯却象长在了身上,改不了。
“含着。“
没等王福顺反应,糖就塞进了他手里。
甜滋滋的奶味在舌尖化开,王福顺咂摸着,这时候一颗大白兔得值五分钱吧?
徐磊见他脸色缓过来,才开口:“一定得吃饭。“
这话是闺女上幼儿园时跟他说的,小丫头攥着糖罐奶声奶气地劝,“爸爸不吃饭,妈妈会心疼“。
现在轮到他把这话说给眼前的少年听。
徐磊没应声,在前头领着路,从裤腰带上解下串钥匙,“哗啦“一声打开育雏棚的门。
棚里的暖意扑面而来,鹌鹑苗的“啾啾“声更密了。
他走到最西边的育苗箱前,专挑那些绒毛亮、叫声脆、爪子有力的。
一共二十五只,小心翼翼装进铺着碎稻草的竹编筐里,又从墙角拎过个粗布袋子,往里面舀了半袋黄澄澄的饲料。
“这是过渡粮,够吃一个月。“
徐磊把袋子系紧,塞到王福顺手里,“按我说的法子喂,四十多天就能下蛋。有啥不对劲就打繁育场的电话,记住没?“
他不光是育雏场的研究员,早二年就跟着老教授跑遍了周边市县的养殖场,理论与实验技术都是一等一的。
县里早想调他去做技术顾问,不用干体力活,就带带学生讲讲理论,可他死活不挪窝。
带十个坐办公室的学生,不如自己下乡踏实干,总结出经验,那才叫真能帮上庄稼人。
“记住了!谢谢徐叔,往后免不了多叼扰您。“
王福顺抱着竹框,筐沿有点扎手,他却抱得紧紧的,像抱着个金疙瘩。
他把带来的蓝布包袱解开,里面剩下的黄饼子留给了还打着呼的老头,又用包袱把竹框裹了两层,隔绝外头的冷风。
徐磊没送他,转身套上褂子就钻进了育雏棚,埋头继续记录他的育苗数据。
王福顺轻手轻脚出了繁育场,心里想着下次来一定得跟老头认真道谢,再道次别。
野着长大的孩子认路跟认亲似的,他按着来时的记忆,七拐八绕就到了车站。
客车刚冒着黑烟晃过来,他赶紧挤上去,找了个靠窗的位置,把竹框放在腿上,生怕别人碰着。
一路颠簸,鹌鹑苗在筐里“啾啾“叫着,他强忍着没掀开看,鹌鹑苗太小受不得风。
直到客车停在老槐树下,王福顺抱着筐跳下来,脚刚沾着地,突然愣了神。
没想到买鹌鹑苗这么顺利,竟然只用了一天就回了。
车站离厂隔着二十几里的路,这可咋回去呀!
王福顺急得直跺脚,抱着筐在树底下转圈圈。
秋风吹得路边的杨树叶哗哗响,卷起地上的尘土往他脸上扑,筐里的鹌鹑苗被惊得叫得更细了。
他摸了摸兜里,槐树附近有出租马车的行当,就是价格太高了些。
可是又没有别的办法,只能拿钱办事。
正犯愁时,突然听见有人喊他名字:“小顺子?你咋在这儿?“
“五爷!”
王福顺眼睛倏地亮了,喊他的是爷爷的亲兄弟,真名叫王国义,按辈分该叫五爷。
论年纪还不到四十,身板儿壮得象头犍牛,个头也高,往那儿一站就透着股结实劲。
五爷屁股底下骑着辆五成新的永久牌自行车,车把擦得锃亮。
早些年五爷媳妇生二小时难产走了,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