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做这些事的时候很认真,认真得象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九条玲子看着他。
她的目光从他的皮鞋移到他的袜子——深蓝色的,左脚大拇指的地方有一个很小的洞。洞的边缘已经起毛了,说明不是今天才破的。
他没有发现,或者发现了也没有换。
然后她的目光移到他的脸上。
五十岁。
法令纹很深,嘴角往下垂,眼袋浮肿,下巴的轮廓线已经开始模糊。
他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她记得他年轻的时候。
那时候他在财务省当课长助理,穿三件套的西装,领带系温莎结,在国会听证会上回答质询的时候声音很稳,很干净。
现在他站在自己家的玄关里,满身酒气,袜子破了一个洞。
九条正宗抬起头,正好对上她的目光。
她在看他。
她手里的红酒杯还在转,酒液在杯壁上画着一圈一圈的弧线。
她没有移开目光,他也没有。
两个人隔着十几米的走廊对视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很轻,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就一下。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某种比这两样都更淡的东西。
是“我知道你在看什么,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懒得解释”的笑。
他把鞋放进鞋柜,站起来,没有说一句话。
他穿着那双破了洞的深蓝色袜子踩在走廊的橡木地板上,脚步很稳——即使在喝了这么多酒之后,他走路的方式还是没有变。
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脚跟,脚掌,脚趾,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他经过起居室门口的时候没有往里看。
他直接走向浴室。
浴室的门在走廊尽头,他推开门,走了进去。
门没有关严,从门缝里漏出一线白色的光,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
水声很大,盖过了电视里的巴赫。
九条玲子把红酒杯放在沙发扶手上。
杯底和皮革接触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儿子出事了。”
浴室里的水声没有停。
过了大约五秒钟,水声停了。
然后是毛巾被从架子上扯下来的声音,然后是门被推开的声音。
九条正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块白色的毛巾,脸上还有没擦干的水珠。
水珠顺着他的法令纹往下流,流到下巴尖上悬着,被客厅的灯光照着,象一滴凝固的蜡。
“说。”他吐出一个字。
“和也在学校被人打了。”九条玲子的声音很平,平得象在念一份公文。“右手粉碎性骨折,左脚踝脱臼,下巴骨裂。生殖器官重度挫伤。手术做了三个多小时,医生说可能会影响生育功能。”
九条正宗用毛巾擦了一下脸。
他擦脸的动作很慢,很仔细,从额头开始,然后是眼睛,然后是鼻子,然后是下巴。
他把毛巾叠好放在走廊的矮柜上,然后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问“谁干的”,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和也现在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开口说:“现在是议员换届的关键时期。事情处理得干净一些。”
他的语气很平稳,象是在交代秘书处理一份例行公文。
九条玲子看着她的丈夫。
他站在走廊里,穿着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在一边,袜子破了一个洞,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他站在这栋三百坪的宅邸里,站在桧木走廊和波斯地毯的交界处,站在她花了二十三年经营的所有东西中间,用那种公文口吻对她说话。
她忽然笑了一下。
不是觉得好笑,是某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我就是替你处理脏活的保姆,对吧。”
九条正宗把毛巾从矮柜上拿起来重新叠了一遍。
他叠毛巾的方式很特别——先对折,再对折,然后把四个角都对齐。
他在财务省干了十年,处理过无数份预算报表,每一份报表的数字都要对到小数点后两位。
他叠毛巾的时候用的是同样的标准。
“别这么说。”
他把叠好的毛巾放在矮柜上,抬起头看着她,“这么多年,我也给你们花山院家带来了不少利益。大家各取所需。”
九条玲子深吸了一口气。
她吸这口气的时候胸腔扩张,锁骨下面的皮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