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六十三章 九条家
  一个清洁工进来拖地,在床单下面塞了一个塑料袋。

    他在道上二十年,也干过这种事。

    他怕自己躺在那张病床上,还没来得及被推进手术室,就先被推进太平间。

    雾沢仁看着他还攥着衣角的那只手——右手一直在发抖,指节因为刚才挠地板断了两片指甲,甲床渗出的血已经干了,在指尖上凝成黑红色的痂。

    他看着八岐猛那张灰白色的脸和眼角那些细小的红点,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你的手要是不赶紧处理,以后筷子都拿不了。”雾沢仁的声音很平静,象在陈述一个不管对方爱不爱听都摆在那里的事实。“至于你担心的——你要明白,只要你在真龙会,没人敢动你。哪怕在东京。”

    八岐猛转过头来看着雾沢仁。他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脸朝向窗外。

    车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光线在他脸上明暗交替,把那些疲惫、恐惧和残馀的疼痛切成碎片。

    他喉结滚了一下,然后不再抖了。

    车子发动,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里逐渐变小,最后融进了远处高架桥上流动的光带里。

    ……

    九条家的宅邸在涩谷区南平台。

    不是在那些新建的高层公寓里,是往深处走,过了两条坡道,在西乡山的山脚下。

    这片局域在东京叫“城南的腹地”,和港区的白金台、世田谷的深泽齐名。

    房子是昭和初期建的,九条正宗的祖父九条重光在战后从一位没落华族手里买下来,重新翻修过两次。

    第一次是昭和四十年,把木造的外墙换成了钢筋混凝土。

    第二次是平成初年,加了一座西式的偏厅,专门用来招待外宾。

    宅邸占地大约三百坪。

    和式的正屋和洋式的偏厅中间隔着一个枯山水庭院,院子里有五针松和几块从京都运来的鞍马石。

    石头上长着青笞,是自然长出来的,园丁每年秋天只清理落叶,不碰苔藓。

    玄关是双开的桧木门,门把手上雕着九条家的家纹。

    九条玲子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看电视。

    起居室在偏厅的二楼,是洋式的。

    沙发是意大利进口的皮革,颜色是深的干邑色,很软,坐下去的时候整个人会陷进去。

    她陷在沙发里,左手端着一杯红酒,右手搭在扶手上,手指随着电视里某个古典音乐节目的旋律轻轻地打着节拍。

    电视的音量很低,巴赫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马友友的版本。

    琴声从墙上的嵌入式音响里慢慢溢出来,象水从很细的壶嘴里倒出来,在安静的起居室里一层一层地铺开。

    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真丝睡裙,外面披着同色的睡袍。

    睡袍没有系带子,敞着,露出锁骨以下的一片皮肤。

    三十八岁。

    她的锁骨还很分明,皮肤紧致,在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她每周去两次健身房,一次普拉提,一次水中有氧。

    她的朋友都说她看起来象二十出头。

    她知道这些恭维里有水分,但不介意。

    电视上,演奏者正进入第三乐章。

    那个韩裔大提琴手闭着眼睛,眉心微皱,象是在承受某种只有他自己能感受到的重量。

    楼下传来门锁转动的声音。

    九条玲子没有动。

    她端着红酒杯的手在空中停了约两秒钟,然后继续摇晃杯子,让酒液在杯壁上挂出细密的弧痕。

    她听出那个开门的方式——不是用钥匙,是用指纹锁。

    指纹锁识别成功后会发出两短一长的电辅音,然后是门铰链的声响。

    门铰链该上油了,开关的时候会发出一声很细的金属摩擦音。

    她跟管家说过两次,管家说已经安排了工人下周来修。

    脚步声从玄关经过,穿过走廊,到了楼梯口。

    脚步声很重,不是体重的问题——九条正宗不胖,一米七五,大概七十公斤。

    是他走路的方式。

    每一步都象要把地板踩实,脚跟先落地,然后是整个脚掌,最后是脚趾。

    这种走法让人感觉他不是在走路,是在把自己钉进地板里。

    他出现在楼梯口的时候,九条玲子闻到了酒气。

    不是红酒,不是威士忌。

    是日本酒,而且是那种便宜的、便利店里卖的一盒装纸盒酒。

    这种酒的气味很冲,带着发酵过度的米酸味,混在汗味和烟味里,象一件穿了好几天没洗的衬衫。

    九条正宗站在玄关和走廊交接的地方,开始脱鞋。

    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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