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尖拨了一下,让它滚进那堆碎玻璃里。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那盒被压扁的七星,又抽出一根。
打火机这次一次就着了,火苗蹿得很稳,他的脸在火光里亮了一下。
他吸了一口,把烟雾吐完,然后把烟夹在手指间,看着八岐猛。
“你听过真龙会吗。”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正在把打火机放回口袋。
动作没有停顿,语气没有加重。
声音很轻,轻到象在问你有没有吃过某家拉面店。
真龙会这三个字从他的嘴里出来,不带任何修饰。
八岐猛脸上的表情停了一瞬。
不真龙会。
这个名字他不是第一次听到。
大概半年前——不对,快一年了。
具体时间他记不清,这种消息在道上本来就是断断续续的,今天听一句,下个月才听到下一句。
最开始是有个从户亚留来的赌客,在他的场子里连输了三个晚上,喝醉了跟旁边的人吹牛,说户亚留现在变了天,那边出了一个疯子,一个人把整个城东打穿了。当时他没当回事。
每个地方都有这种传说,每个传说里的主角都长着三头六臂,传了几个月就没人提了。
然后是城北的山王会。
山王会在东京不算什么了不起的势力,但在户亚留那一带,是压了半个世纪的地头蛇。
这种老牌组织跟政府的关系盘根错节,要连根拔起,不是说打就能打的。
但今年春天,从户亚留过来的人突然多了起来——不是来赌,是来东京找活干。
他们说起山王会的时候用的是过去式。山王会没了。
关内会长切腹了。
稻川山上的宅子被一把火烧干净。
所有的堂口在一夜之间被同时端掉,警察没有出警,新闻没有报道,就象那个组织从来没存在过。
他当时听到这些,心里想的不是“谁干的”。
想的是——这个人不要去惹。
连问都不要问。
问了就是给自己找麻烦。
所以他没问。
但现在,这个人坐在他面前,抽着七星的烟,脚上还沾着自己手心上的血,用那种闲聊的语气说出了这三个字。
真龙会。
户亚留。
山王会。
他在同一条逻辑链上把这几个词串在了一起。
串完之后他看到一个画面——不是画面,是一个推理结果。
一个让他后背突然发凉的结果。
能平了整个户亚留的人,不是过江龙。
是已经把江填平了的人。
而这个人现在就坐在自己面前,问他有没有听过真龙会。
他咽了口唾沫。
这次咽得比之前都慢。
“难道您是真龙会的——”
话没说完。
龙崎真竖起了一根手指。
食指,很直,很稳。
他把这根手指放在自己嘴唇上。动作很轻,象在哄一个快要睡着的人。
灯光在他脸上落了一半——从头顶那盏还在晃的吊灯洒下来,把他从鼻梁中间分成两半。
一半亮,一半暗。
“有些事情自己知道就行。”他把声音压得很低,“说出来,就不是惊喜了。”
八岐猛的嘴唇动了动。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的后半段。
那个“龙”字卡在他喉咙里,没有出来。
已经不需要出来了。
他在心里把那两个字补全了——龙崎真。
不是什么学生,不是什么误闯进来的愣头青,也不是某个新崛起的年轻打手。
是那个把户亚留翻了个面的人。
是那个让山王会一夜之间从地图上消失的人。
忽然间,他觉得刚才自己问“你是谁”的样子很蠢。
不是蠢在问了不该问。
是蠢在一直没看出来——一个能在枪林弹雨里散步的人,一个能把俄罗斯轮盘当成暖场节目玩的人,一个打趴了一百多号人连呼吸都不乱的人。
这种人,在东京也许有几个,在整个关东也许有几个。
整个日本不会超过两只手的数。而自己——自己他妈的当他是学生仔。
他忽然想起鬼冢英吉。
想起那个废物带着一身伤跑回来时脸上那种表情——不是恨,不是怒,是某种已经放弃了抵抗的顺从。
他当时以为鬼冢是被打怕了。
现在他懂了。
鬼冢不是被打怕的。
是看到了不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