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是来抢地盘的。
抢地盘的人不会把一百多号人全打趴下然后只跟老大聊天——他会把所有人都赶出去,把招牌换了,把保险柜撬开。
这个人不是。
他是来找东西的。
或者找人。
他在找那个叫夫人的女人。
不是打听。
打听的人会问“你认识谁谁谁吗?”
他不问。
他直接说“你叫她夫人”。
他知道这个称呼,知道这个称呼在这个组织里的分量,知道这个称呼背后连着哪条线。
他问的不是“她是谁”,是“你和她之间是什么关系”。
这不是来踢场子的。
这是来查案的。
查案的人,要么是条子,要么是比条子更麻烦的东西。
八岐猛抬起头。
疼得眼前发黑,整个地下室的灯光都象隔了一层水在看,但他还是把眼睛眯起来。
眯起来的眼缝让他的视线集中了一点,集中在龙崎真的脸上。
他要看清楚,清楚到每一个表情变化都不漏掉。
“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可以说。”
“但你得先告诉我——你是什么人。”
他停了一下。
手掌的碎骨在肉里错位,刺着一根不知道什么神经,整条手臂从手腕到肩膀都在抽搐,但他把那只手臂死死压在身侧,不让它动。
他用右手撑住地面,把自己那快要散架的上半身撑起来一点,和龙崎真对视。
“你不是来寻仇的。你也不是来抢地盘的。”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要从疼痛中挤过去,像穿过一道很窄的门。
“我这地方虽然不大,但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进来逛一圈全身而退的。你把一百多号人全打趴下了,站在这里跟我打听一个不在场的人——你不是来砸场子的。你也不是条子,条子不带这种做派。”
他吸了一口气,断掉的手掌随着胸腔的起伏又疼了一下,他的嘴角抽了抽,但没有停。
“你到底是谁。让我知道我在跟谁说话。今晚这一场,到底是我惹了不该惹的人,还是上面的人惹了不该惹的人——而我只是夹在中间。”
他把话停在这里。
还有半句没有说出口。
那半句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又被他吞回去了。
但他知道,龙崎真也知道——如果只是夹在中间,我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问“你是谁”,表面上是要一个名号,实际上是在问:你有资格和那个人掰手腕吗?你够不够分量,我把自己这条命押给你,你能保得住吗?如果你只是能打,背后什么都没有,那我现在说再多,将来也是埋在巷口下水道里的一具无名尸。
但如果你身后站着能与九条家抗衡的力量,今晚就不是出卖——是投诚。
龙崎真看着他,看着这个跪在地上的男人。
这个人的反应比自己预想的快。
八岐猛问“你是谁”,不是好奇,不是不甘心。
是在赌——赌眼前这个人,值得他把命押上去。
龙崎真见过这种人。
在户亚留,在城北,在那些即将被吞并的旧帮派里,到处都是这种人。
他们不忠诚,不勇敢,不讲道义。
他们像壁虎——只要房子不倒,他们就趴在墙上,什么颜色都能变。今天是你,明天可以是别人。
前提是——你得证明,你比别人更强。
证明给他们看,你不但能把眼前的墙拆了,还能在原地盖一栋更高的楼。
否则他们宁可留在旧楼里,哪怕墙已经裂了,哪怕天花板已经开始漏水。
至少旧楼塌下来,还能在废墟里爬。换新楼,一旦跟错了,连爬的机会都没有。
他把脚从八岐猛那只血肉模糊的手上抬了起来。
抬起的时候鞋底的纹路带起一些碎玻璃,掉在地上叮叮响。
那只手已经不象一只手了——肿胀开始蔓延,从手掌到手腕,皮肤被撑得发亮,下面的淤血把皮肤染成了青紫色,象一只被泡发了的橡胶手套。
碎骨在皮下形成不规则的凸起,有的地方凹下去,有的地方鼓出来。
手指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歪向不同的方向,象一把被门夹过的筷子。
八岐猛没有看自己的手。
他还在看着龙崎真,等着答案。
龙崎真把脚收回来,放在椅子下面。
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刚才那根已经灭了,烟头上只剩一小截黑色的灰烬,烟纸被口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