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假的,秀莲贯会编故事。
生命有限,下至朝菌蟪蛄,上至冥灵大椿,凡人百年,也不过弹指一瞬,失去了,就是失去了,在死亡的一瞬,所有的因果都如游丝飞絮,烟消云散。
他会成为一个新的生命,作为别人的孩子诞生,他会有自己的家,自己的家人,日出而作,日落而归,而那条回家的路,却不是通往乐善堂的路。
那怎么办呢?对他的牵挂,对他的感恩要往哪里去呢?清君伸手,想要抓住什么,才发觉两手空空。
头脑发昏,视线模糊,她努力定睛,终于看清了,指缝之间,是秀莲,是小桃,是阿梨,是萱萱,是董姨,是蒋硕……是人,是树,是猫狗,是浮生万千,是万象天地。
是姜至阳……
他们,所有,都会逝去。
对他们的思念都将寻不到去处。
清君早知道的,却又仿佛是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她无措地蹒跚了两步,跌入一个坚实的怀抱。
是热的,清君收拢了双臂,让熟悉的气息进入身体,安抚那颗怦怦直跳的心。
“你还好吗?是不是太累了?”柔软的问候落在耳畔,真好,清君抬头,用脸颊去蹭姜至阳的脖颈。
有些异常的滚烫,是自己太冷了吗?清君想要贴得更紧密些,姜至阳却躲开了,他扶住清君的两只胳膊,用飘忽的眼神打量着她的脸色。
“我没事,”清君努力站定了身子,“我只是,有点想家了。”
想家了?对,此时此刻,清君格外地想念阿五,阿六,还有神域的花草,因为明白并不存在什么永恒,所以格外担忧她们的消逝,只有见上一面,才能安心,所以她说,想家了。
想家了?不对,她在想哪个家呢?乐善堂?他们不就在家吗?竹林小院?那个地方对她来说,已经算是家了吗?难道说,她想念的是那个有父亲,有母亲,有万贯家财的家吗?
姜至阳心里有些发虚,下意识就搂紧了怀里的人,“那……我陪你回家?”
怀里的人没了应答,姜至阳心里就更慌了,本就处在情绪边缘,若是再问一句,怕是又要落泪。
“我们再去和老蒋说说话吧。”
“好。”
只要捂上眼睛,就可以假装看不见那几棵窜进屋子的竹笋,直到它们肆意疯长,捅破脆弱的屋盖,风霜雨雪便避不开了。
下雨了,姜至阳想,风雪也将接踵而至,他该怎么办呢?假装委屈地挽留她,跪倒在地去央求她,或者,就不要脸地囚禁她。
想到这,他下意识又攥紧了手掌,是温的,她的手,隔着一层薄汗,好像如何都牵不牢,他操动着指节,一下又一下地揉,仿佛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不是说,十指连心?这样,她能明白自己的心了吗?
可是,清君并没有关注着他,她的目光在所有人身上流转,却只是随意地拍拍他的手臂,以示安抚。
姜至阳老实地收回手,端正地跪坐着,可眼神却冷冽了几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他抬眼,瞧见那缕落在老蒋身前的光。
晨曦,是纯净的,恍惚之间,姜至阳仿佛又瞧见老蒋晨起的模样,他总是颤颤巍巍地抬起上半身,闭着眼在床头摸索,然后大喊大叫,让调皮的小孩把他的拐杖还回来。
可现在,他不喊也不叫了,只是安静地坐在那束光里,和蔼地笑着。
姜至阳望得痴了神,他看得很清楚,老蒋的淡眉,长眼,每一道沟壑般的皱纹,扬起的嘴角下,微微泛黄的牙齿。
他又想起老蒋和大伙叙话的那个夜晚,老蒋说,他找到了答案。
确实,他找到了,可很快,他的答案就要离开了……
他好不容易感觉自己长大了,可现在,仿佛一切倒回,他还是那个迷失的孩子。
“老蒋!”姜至阳在心里呐喊,“爹!你教教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
老蒋不问也不答,只是安静地笑着,在姜至阳起伏的呼吸和模糊的视线里,没了影子。
光里空空的。
心里也空空的。
老蒋去了,董姨悲伤过度,姜至阳和蒋硕成了这院子里的大家长。
他们没有太多的空闲去落泪,多数时候只能梗塞着喉咙,用袖口将眼眶磨得干涩,就忙着准备亲友的饭食,安顿来往的吊客,在老长辈的指导下,准备各种仪式用具。
这本是老蒋不许的。
可大伙也不许就这样冷冷清清地将这样好的人随便埋了,扯着姜至阳和蒋硕到院子的各个角落,一遍又一遍地嘱托,要他们办好后事。
“应该的,应该的。”
他们只是这样回复着,白日里,在大伙的帮衬下,左右操劳,只夜里几刻,擦了脸,梳了头,才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