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我都三十好几了,偶然碰上董府的小厮寻医,才入了董府为岳丈大人瞧病,那时,你才十七岁,哭着闹着,非要嫁给我,岳丈大人念着恩情,才勉强许了这门亲事。”
老蒋闭着眼,陷入了回忆,嘴角的笑意略带酸涩,仿佛他还是那个在岳丈面前抬不起头的青年人。
“说这个做什么?”董姨有些嫌弃,可还是抬起手抚摸着丈夫的面颊。
“成婚后,也没让你过上好日子,每日不停地操劳,累坏了身子,好多年都没能怀上孩子,”老蒋斜着头,眼下一片潮湿,“好在后来有了硕儿,母子平安,我,我蒋某人是有福报的……”
老蒋深深地哽咽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董姨再也控制不住情绪,搂着丈夫的手深深地嵌入他的臂弯。
“如今,我残喘待终,霜儿却青丝犹在,你还有时间,不要再为我耽误,去完成你自己的心愿吧。”
“哪里!夫妇一体,你的心愿,就是我的心愿呐。”董姨没忍住,在老蒋的胳膊上来了一掌,可怀里的老头却笑了起来。
“你少时便爱裁布缝衣,出嫁前,董府上下的布偶,全穿着你做的衣裳,可如今,洗衣,做饭,手也糙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拿得起针线哟!”
“你说秀莲是大志气的女子,我便不是了?那我非要做出个名堂来,开个自己的成衣铺子!”在老蒋面前,董姨总像个犟脾气的少女,仿佛彼此相伴的岁月里,他们都是如此度过的。
“硕儿。”老蒋轻声唤着,早就泣不成声的蒋硕立刻上前,跪坐在床前,好让父亲的手搭在他的肩膀。
“硕儿,其实我知道,你不喜欢学医,往后,也不必再逼着自己,丹青也好,音律也罢,无论你喜欢什么,只管大胆去做。”
蒋硕弓着背,泪如雨下,一句话也说不出,只管点着头,让眼泪隐没在黑暗里。
“至阳,你也来。”
老蒋抬起手,在姜至阳的脸颊上狠狠一掐,“你小子也是!平日里不要憋憋闷闷的,我跟你董姨,可是真真正正拿你当儿子的,你可记住了,在我的丧礼上,你要跟硕儿行一样的礼,一样要给我执绋送葬,听到没!”
老蒋慧眼如炬,姜至阳的自卑与敏感在他面前,总是无处遁形,比起温柔教导,老蒋对姜至阳的“教训”更让他相信,他也是同一屋檐下的家人,而非那个远远坐在院子里的旁观者。
“至于其他的,”老蒋推开姜至阳矫情的拥抱,只用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向对稚童般温柔地开口,“我想,你已经找到答案了。”
酸涩的潮水翻起涌动,满溢至清君的咽喉,舌面是苦的,牙根是软的,她的心头一片恍惚,连后来是如何出的门都没了记忆。
不过,那阴暗处传来的一阵急促脚步,清君还是发觉了,定是那几个调皮的不好好睡觉,在门外偷听大人的密语。
大概等不及清君和秀莲赶上,这些消息就要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了,他们会伤心吗?他们会闹腾吗?他们会哭闹着留在这里,维持着这个家吗?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们只是很安静地卧在被褥里,等待着位置上空缺的人回归,然后一同入睡。
“会担心吗?”清君虚空地望着房梁,不过没点烛火,只能望见一片黢黑。
“放心吧。”秀莲搭过手,在清君的胳膊上轻轻揉捏,“他们是一群懂爱的孩子,爱惜自己,知恩图报,无论到哪里,都会过得很好。”
“我们会好好长大,变得更加健康,更加聪敏,更有力气,”一双温热的手环上清君的腰,是小桃,小姑娘腾挪着,瘦弱的身躯与她紧紧相贴,“那个时候,我们就可以帮老蒋晒草药,帮董姨裁衣服。”
“像至阳哥还有蒋硕哥那样做工,赚工钱,给大伙儿买糖吃。”是阿梨,她也醒着。
“等我长高些,我就可以给马唐和苍耳洗澡了。”
“我想吃饱饭,让大家都可以吃饱饭。”
“老蒋的身子不好,听闻城里流行一种滋补汤药,可以延年益寿。”
“那还要记得多去长生娘娘庙里,给娘娘上香供奉,保佑大家都健健康康的,就算我们一百岁了,两百岁了,还可以见面。”
漆黑的夜里,孩子们的童言童语就像一颗颗星辰,将可怖的黑夜点缀得分外可爱,即使夜深了,也不会寒冷,因为他们会伸出臂膀,聚成一团星火,彼此温暖。
是夜,清君休息得分外踏实,模糊的梦境里,神殿外的百里花海无限蔓延,覆盖了人间,占领了幽冥,而花海里的每一朵花,都是一张孩童的笑脸。
那些花海里堆积的器物,得了灵气,纷纷幻化成了精灵,那台笨重的纺织机变得灵巧,织出厚实的冬衣,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