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席!”
长桌之上,山珍海味,应有尽有,头天现打的野山鸡,半掌大小的对虾,奶白色的羊汤没有一点膻味,油润的牛肉点缀着香芹,只一眼便令人食欲大涨,除了大鱼大肉,豆腐、青菜负责解腻,圆圆满满的八宝饭自然也是少不了的。
孩子们望眼欲穿,垂涎三尺,焦急地等待着长辈们的第一筷,终于,老蒋拿起筷子,利索地落在一道红烧鱼上。
“有头有尾,年年有余!”
一声令下,碗筷相碰,孩子们狼吞虎咽,赞叹声此起彼伏。
“这个鱼好鲜啊!从来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
“这个肉也好香!里头的蒜子和辣椒都好吃!”
“牛肉欸,牛肉原来是这个味,我第一次吃!”
“慢点吃,慢点吃,是年夜饭呢,慢慢吃。”
“细嚼慢咽,别噎着自己了!”
“哇,这个青菜也好好吃,跟平时的不一样!”
“加了猪油和辣椒,这也太香了!”
“感觉和做梦一样,飘飘欲仙,我要起飞了!”
清君也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青菜煮年糕。
白色的年糕团子软软弹弹,在舌尖反复挑逗着唇齿,三两回合后,夹杂其中的青菜爆发出一阵阵清新的汁液,伴着丝滑浓厚的猪油香,在齿间迅速弥漫。
与清君往日吃过的每一道菜肴都不同,这顿年夜饭满盈着浓浓的烟火气。
荤素咀嚼在口齿,却仿佛看到了熊熊灶火,听到了锅铲相撞,是将木柴劈成相似粗细,是将食材切成适口大小,是盐与糖在热锅中切磋交锋,仅仅为了这一刻,所有的劳碌和奔忙都变得意义非凡。
“谢谢清君姐姐,因为你,我们才有这样好的衣裳穿,有这样好的饭菜吃!”
霎时间,感谢与赞美之词宛若潮起的浪花,席卷了餐桌,真挚的笑容洋溢在每一张脸蛋上。
而清君只想望向他的眼底,那个生病未愈的少年人,眉眼弯弯,好似放下了所有烦扰,只享受着此刻的欢腾,可又在四目相对的瞬间,将一丝轻松收敛,做出一副礼貌的表情。
礼貌,亦是拒人于千里之外,千里之距,若失落不再作祟,或许正是清君所需要的距离吧。
她的思绪飘飘摇摇,像枯树之上最后一片黄叶,高悬,不落,不甚安宁。耳畔的欢腾与嬉闹都被她隔绝在心墙之外,可若要探究她究竟在想什么,却又只能得到一片空白。
年夜饭后,照例是要守岁的,但乐善堂没有这个规矩,毕竟这里的孩子与寻常孩子不同,没有充足的睡眠总是不好的。
等到大伙都安静下来,迟迟不见踪影的秀莲才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清君姐姐。”
她招着手,示意清君出去。
“怎么了?”
秀莲没作答,只露出一副从未有过的严肃神情,她拉着清君的手,一路来到老蒋的寝屋。
屋子里一片阴沉,半指长的残烛,在从门外透进来的寒风里瑟缩着光芒,老蒋已经上了床,见清君进门,他才颤抖着从被褥里撑起身子。
床头,床尾,窗边的椅子,董姨,蒋硕还有姜至阳就这样安静地坐着,脸上看不出什么神色,只有那一双双捏紧的手透露出一丝不安。
“清君,秀莲,都来了啊。”老蒋坐起身子,靠在不甚牢固的床架子上。
“本来,不应该,在这样好的日子里,说这样的事,可明日再说,又太晚了些。”老蒋张着嘴,每吐出几个字,便要轻喘一声,看起来分外虚弱,“我呢,已经决定了,把乐善堂,给散了,初三日,就把这些孩子们,给送出去。”
屋子里静悄悄的,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发不出一点声响,唯有董姨和蒋硕瞪大了眼睛,却又像激动过头,说不出话来。
“半年之前,我就托至阳,去城里相看人家,为这些个年纪小的寻个归处,至阳,你来说说,相看得如何了?”老蒋的语速不急不缓,就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只有他枯黄眼珠中映着的点点烛光,在微微闪动着。
“我,”姜至阳的气息发颤,音调也与往日不同,像是堵着嗓子,防止哭腔流露,“有一富户,家中经营着四个绣坊,五处商铺,老爷和夫人为人良善,生了三个儿子,一直想要个女儿,他们说,愿意将阿梨,小桃和萱萱一并收养了。锦香坊,城里的大铺子,做布料生意的,包吃包住有工钱,愿意招阿茶做学徒。富宁桥旁姓赵的人家,夫妇二人无儿无女,他们想收养阿榆,并且承诺会送他读书,陪他科考……”
姜至阳双眼发木,直愣愣地望着地面,可嘴里却很流利,仿佛这些人家的所有消息都在他的脑中,不论是家住何处,家中几人,做什么营生,还是主人家身体如何,是否与人有过积怨,都能脱口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