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风袭来,此刻,清君的心宛若窗上的灯笼高悬,仅为他的一滴泪而左右摇摆,忽明忽暗。或许,她可以告诉眼前的可怜儿,他与芸芸众生不同,除了怜惜,她对他还多一分……
门开了,顺势卷起的一阵夜风,将那摇晃的烛火彻底扑灭,也将清君的声音堵在喉间。
“不好意思,我不知道清君你在屋里。”蒋硕捧着一只木盆,盆中氤氲着白色的水汽,模糊着他的视线。
“本来是准备给至阳擦擦身子,刚刚忙着收拾你带回来的年货,又把他一个人忘在这儿了。”蒋硕把水盆放在床头的板凳上,又麻利地点上了屋里的蜡烛。
烛火燃起,洒下一片昏黄的光亮,清君这才发觉,被褥之下,姜至阳光裸着身子,浅浅的影子落在他骨骼分明的肩颈,衬得他愈加清瘦。
“是我不好,你给他擦身吧。”她急匆匆地移开眼,脚步中掺着一丝慌乱。
“对不起。”姜至阳竭尽全力地发出声响,连蒋硕都为此停顿。
手中的帕子交叠,落下清晰的三两水声,见无人答应,蒋硕手中发劲,将那声响刻意放大,“对不起,什么对不起,都是一家人,什么摩擦,什么矛盾,说清楚就好啦,有啥过不去的嘛。”
清君仓皇离场,发软的指节按压在胸口,企图抚平胸腔的剧烈起伏。可是,一想到刚刚姜至阳光裸着身子同她共处一室,她的心就坏掉了,整个人都坏掉了,不过是个凡人男子的身子,竟叫她紧张成这样。
“清君姐姐,你在这儿做什么呢?”秀莲招着手,穿过狭窄的走廊奔走而来,她的眉眼弯弯,连脚步里都是一股轻松和欢愉,“走走走,去看小桃她们穿新衣裳!”
里屋,三个女娃娃通身一套红褂子配小红裙,肩上还搭着一件点缀着白色毛绒的红披袄,活像画上的锦鲤娃娃显灵。她们手拉手,兴奋地蹦蹦跳跳,见清君进了门,又团团簇拥而上。
阿梨首当其冲,“谢谢清君姐姐,这个颜色好漂亮!”
萱萱紧跟其后,“谢谢清君姐姐,这件衣裳好暖和!”
“谢谢清君姐姐,我可以,我可以穿着这件衣服,睡觉吗?”小桃跟不上节奏,嘴里黏黏糊糊的,只好摆动着双手表示自己的激动。
秀莲笑得前仰后合,伸出手揉着小桃圆滚滚的脸颊,“这么喜欢呢!都舍不得脱了。”
“不行哦,穿着厚衣裳睡觉,小桃会蹬被子的。”清君温柔地揉着小桃的手,以示安抚。
“那,那,那我要把它摆在我的枕头旁边,可以吗?”小桃收敛起一丝兴奋,再次试探地开口。
“当!然!啦!”秀莲跪下身子,将小桃紧紧地困在怀里,不知是不是头发蹭得她脖子痒,小桃像只小鸭子似的嘎嘎笑个不停,身子也和泥鳅一般在秀莲的臂膀里肆意扭动。
“哈哈哈哈哈哈!”屋子里欢声笑语,热闹成一片,宛若冬雪中的一团火,驱赶了清君心头那一丝惴惴不安。
真好,清君由衷地感慨,仿佛只要聚在一起,只要有人欢笑,这样的日子就能永远存续。
清君回来的第二日,便是除夕了,当晨曦破开黑夜,向这安静的小院洒下第一缕光时,院子里的鸡发出了一年之中最振奋的啼鸣!
这声震天响,宛若静水里投下的一颗石子,水面荡漾起涟漪,池里的游鱼也欢快地扑腾而起。
多亏了清君带回来的年货,乐善堂的大伙儿可有的忙了。
蒋硕架起长梯,扶梯而上,将那一个个红柿子似的灯笼挂满了屋檐,风一吹,飘摇的红色就模糊了眼睛,荡进了心里。
三四个年长的孩子同董姨在择菜,后厨时而传来几声爽朗的欢笑,劈断木柴的咔嚓咔嚓,焰火燃烧的窸窸窣窣,刀板相撞的嘎哒嘎哒,奏出了高墙之下最有年味的乐曲。
自天寒以来,老蒋的身子每况愈下,已经许久未出过房门,可今日,他却瞧着红光满面,精神矍铄,此刻正坐在院子里,撑着一条长拐,听秀莲讲着时下最新潮的话本。
阿梨,小桃,萱萱一如既往地黏在一起,她们围坐在长桌上,将红布裁成细细的长条,毛笔一起一落,写下美好的新年祝愿。
小桃扭过脑袋,去瞧阿梨的落笔,“你许了什么愿望?”
“大家一直一直在一起!”阿梨举起祈福带,对着蔚蓝的天空,便有明媚的阳光穿过,透下一片喜气的红色。
“我的是,平安喜乐,万事胜意!”
“至阳哥哥,健康的健字怎么写,我不会。”萱萱举起毛笔,却没注意,黑色的墨水沾在白皙的皮肤上,绘就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
“来,我教你,先一撇,再一竖……”大手握着小手,衬得那只男人的手愈加宽大,指节分明,他微微用力时,关节处的粉色都更加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