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路难,柳秋朝却感觉无比畅快,天地间唯她一人,她大可振翅高飞,策马奔腾,纵使是摘星揽月,只要她愿意,也未尝不可。
离开柳氏的第七日,柳秋朝翻过了第三个山头,在那里,她遇到了一群人。
那是七个女子,个个形销骨立,弱不禁风。据她们自述,她们几个是从人牙子那里逃出来的。她们每一个,身上都被抽得皮开肉绽,流着脓水,高热不退,皆是垂死之兆。
柳秋朝猜得到,根本不是她们“逃出来”了,而是那些人牙子见人将死,又不愿收尸,趁早让她们滚得远远的。
曾经,在柳氏药堂,柳秋朝也见过许多病人,有受寒发热、跌打损伤的小病小痛,也有肺痨咯血、中风偏瘫的不治之症,人命是药堂里最珍贵的东西,可今天,柳秋朝才知道,原来在药堂之外的世界里,多的是命如草芥。
特别是女人的命……
这种感觉令人讨厌,同那安排的婚事一样,让人压抑。
柳秋朝的第一个病人,叫曼娘,她不仅症状最重,腹中居然还有一个孩子,母体微弱,孩子却意外强健,像是要把母亲最后一点生命吞吃殆尽似的。
对柳秋朝来说,救人是一种理所应当的行为,她在偏僻的山里赁了一间屋子,给她们用药,供她们休养。这是第一次完全由她自己看顾病患,柳秋朝格外谨慎,但那谨慎之余竟还生出一丝狂喜,一丝掌握全局,掌握命运的狂喜,她肯定,这就是她想要的。
她想要按照她曾经的预想那样成长,成为她理想中的那个柳秋朝。
花了整整月余,这几个女子的皮肉终于被养得有了人形,虽然完全祛疤还需几个月,但身体和精神都已恢复良好。从当初的无法动弹,到如今的行动自如,她们彼此扶持,彼此照顾,也都真心地感谢这位降世女菩萨。
尽管大家相处得很愉快,但离别总是必然的。
至于大家的归处,只有曼娘有个定数,她希望腹中的孩子有个父亲,她想回去寻亲。而两个最小的妹妹抱着柳秋朝的腿哭闹个不停,其他的姑娘也不愿离开,她们自言无处可去,愿向柳娘子学习医术,从此一生追随。
这出乎了柳秋朝的意料,但她却甚是满足,替代了柳字姓氏带来的虚浮荣光,被需要的感觉令她无比踏实。
她不再需要这个名字了,她愿意丢掉姓名,从那个金光闪闪的牢笼里彻底解放!
从此,柳秋朝改名换姓,借曼娘之名,带着一众弟子寻找新的生活。
……
“柳秋朝,是哪个秋?哪个朝?”
“金风玉露的秋,凤鸣朝阳的朝。”
“金风玉露的秋,凤鸣朝阳的朝。”虞清君在心里跟着默念,这真是一个好名字,像一只雌鹰,携着野心一飞冲天。
自从神女巡游结束以后,姜至阳就一个人偷偷溜走了,他回到了最初那个盛开着绣球花的院子。
在一片废墟里,那丛绣球花竟开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灿烂,姜至阳仔细地扒开泥土,他想把这丛花带到山上去,如果虞清君还记得的话,还记得那个关于他们要一起幸福圆满的愿望的话……
“把柳秋朝的故事告诉你,是想说,这世间女子大都无法把握自己的命运,但父亲母亲就一定错吗?其实不然,我知道父亲是为了我好,嫁给一个良人,我会过上比平常女子优渥得多的生活,像平常女子一样花费心思讨人欢心,学着处理家中琐事,在琐事里普通地变老,一如世人眼中女子幸福圆满的一生。所以我不怪他,是这个世界太狭隘了,把女子看得太轻了。”曼娘摸摸囡囡的脑袋,就像在安慰她,也可能在安慰自己。
“在这穷乡僻壤也是一样,幼女无力劳作,长大了又嫁作别家新妇,所以大家只按男丁的人头分田地,家里多一个男丁,就多一亩地,多一份收成。遗弃女婴,只求男丁,是因为良心不足,也因为世道艰难,糊口不易。人有错,更是世道有错,秩序有错。”
曼娘停了下来,这一切都太深奥难懂,即使是她自己,也是年岁上涨之后才看清许多,年轻时的她又何曾懂过。
“你莫想太多,想多了啊,脑袋疼。”曼娘将虞清君扶起,再三叮嘱她注意休息后便离开了。
虞清君趴在窗沿,目光停留在摇曳的树枝上,让清风拂过她的长发,也帮她梳理思绪。她想,曼娘真的很好,她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里,她也想这样。那她呢?她想成为一个怎样的人?她希望自己可以成为一个让所有人都幸福的人。
姜至阳回来了,带回了一手的泥巴,还有一枝完整的绣球花。
“你从哪里搞来的!”原本低落的情绪被花瓣绚丽的色彩调动,虞清君的眼睛里又有激荡的水花,是姜至阳熟悉的雀跃。
“从你的家。”
“我的家?”
“你仔细看看我,还记得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