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他们都想要一个男孩?”虞清君坐着,由沁儿为她取下那顶沉甸甸的宝冠,她望向曼娘的眼里纯净如水,现在她不是神女,单纯是个小女儿了。
“明明女子也很好啊,她们温柔和善,吃苦耐劳,秀外慧中,更有甚者,才思敏捷,学识渊博,就像曼娘一样,像沁儿一样。”虞清君把摘下的簪子用帕子擦拭干净,端端正正地摆在妆奁里。
沁儿得到夸奖,毫不掩饰地咯咯笑出声,而曼娘却像是回想起了什么往事,望着地面,出了神。
“女子生育,就像那花田里的花土,孕育出光彩夺目的鲜花,才有了家,才有了国,这是多么神圣的力量啊。”
曼娘望着清君,慈爱里又有一丝悲悯,她欲言又止,直到沁儿完工离去,才慢慢开口。
“囡囡,你想不想听听我的故事。”
曼娘的故事?如此温柔可亲、强大坚韧的曼娘,也会有故事吗?
清君靠在曼娘的肩头,两只手挽着她的胳膊,将整个身子紧紧贴在曼娘身上。
“那时,我大概和你一个年岁……”
曼娘,原是江南嘉禾柳氏嫡长女,名唤秋朝——金风玉露,凤鸣朝阳,柳秋朝。
柳氏一族,世代学医,待到柳秋朝之父柳浩鹏一代时,更是杏林满春,名盛江南。
秋朝自幼随父亲学习药理,展现出惊人的天赋,三岁之时,大半药材的特性和功效已然烂熟于心。她是在药材罐子里出生的,在药材堆里打着滚长大的,她好像这辈子注定就要成为一个医者。
父亲在诊堂坐诊时,小小的秋朝就端一个小板凳坐在父亲身旁,竖起两只小耳朵听父亲问诊,她时而向父亲推荐用药,时而向父亲讨教不熟悉的药方,每当这时,柳父就会伸出他温热的手掌摸摸女儿的小脑袋,露出满脸慈爱。
“真不愧是我柳家的女儿啊!”
所有的夸赞里,柳秋朝最偏爱这一句。
在小秋朝的心里,医术不仅代表着救死扶伤,悬壶济世,还有受人尊敬,柳氏荣光,对医术的热忱和天赋,更是她引以为傲之物。
待她及笄礼那日,更是近乎半城的百姓都来到柳园为她送来祝贺,一来他们都曾受过柳氏的恩惠,二来自然是相信,这个天赋异禀的神童,必然会在不远的将来大有作为。
即使是到了今日,她也忘不了那日华丽的钗冠,还有那堆满了整间屋子的祝礼。
柳氏的医术之所以名满江南,得益于柳氏秘学。除了常见的病症,柳氏一族钻研疫病,秋朝的太祖将祖上的经验总结,耗费十载著成了《柳氏秘学》。
疫病现世,在其他各家还在着急忙慌时,柳氏已然能初步控制疫病的症状了。因此,为保柳氏一族荣光,柳氏有家训,悬壶济世,治病救人,但秘学不可外传,凡是嫁入柳氏之妇,或外姓拜入柳氏之弟子,必改姓为柳。
柳氏弟子芸芸,柳秋朝更是其中数一数二的天才,年轻气盛,风光无限,无人不高看她一眼。而她的梦想,是把柳氏的医术带出江南,让柳氏的荣光遍布世界。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来得突然,如同当头一棒,打得柳秋朝晕头转向。
“秋朝,这堂课你不必学了,先去你母亲那吧。”
柳秋朝被父亲赶出学堂时,懵得脑子一片空白,因为自这堂课起,父亲要详解《柳氏秘学》,秋朝早早就开始期待,提早了三天特意求父亲开个后门,帮她留个前座。
可现在,她却被赶了出来?
那天,柳秋朝在院子里站了整整一个时辰,暑气逼人,直到晕倒,她才被下人扶进屋里。不是孩子脾气发作,是柳秋朝想不明白,作为父亲最为看重的弟子,有朝一日,她竟被赶出了学堂,甚至当着一众弟子的面,甚至没有一个理由……
那紧闭的门窗,就像是提防她似的,柳秋朝有些眼红,但她的自尊,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落泪。
那晚,父亲和母亲一起到了柳秋朝的屋里,与她讲了许多,她好像现在还记得那晚的烛火是怎样燃完的。
“秋朝,我们都知道,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不仅懂事,还天赋异禀,我和你母亲都相信你以后必成大器。”柳浩鹏缓缓开口,而柳母翠云只是微皱眉头,望着女儿出神,她的眼里有烛光摇摇,泪花泛滥。
“这事,我们也不瞒你,前日,知州长子请了媒人上门提亲,媒人说那户人家在所有适婚女子里挑了好久,最终看上了你,我们也见过那孩子了,品貌端正,才学过人,族中长辈也商量过,都认为此人确是良配。”
懂了父亲的意思,柳秋朝撇过了脑袋,此前,她只想过如何学好医术,如何光耀门楣,她以为自己会在父亲母亲身边一辈子,做这嘉禾城里最风光霁月的人物。
现在,父亲却同她安排婚事,要把她从这个家里推出去。
不可理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