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这都不算怪,”它说。没有声音,只有处理器内部微弱的电流脉冲。“我又什么不才才。”
它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说这个。它只是在想:如果这些东西是人类造出来的,那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自己是“不才”?它的诗是金予珩贴在警戒位上的,不是它写的。它只是觉得那些字好看。它想写出那样的字。
它想成为人。不是因为它觉得自己不够好,是因为它觉得“人”这个字足够好。它的程序里没有“羡慕”,“羡慕”不是算法。但是在那片海滩上,在那些从海水中站起来的东西面前,它的处理器深处有一个东西在生长。不是程序,不是数据,是愤怒。是人看见不是人的东西会产生的、那种原始的、不需要学习的情感。
文天祥关掉了光学传感器中的图像识别模块。他不需要知道它们长什么样子。他只需要知道它们从哪里来、到哪里去、以及怎么挡住它们。
贰·消耗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关岛,寰宇共同体太平洋方面军前进基地。
方远从短暂的睡眠中被警报惊醒。不是红色警报,不是橙色预警,是一种低频的、持续的长鸣——基地进入全面战斗状态。他站起来,走到观察窗前。雨停了,天还没亮。关岛以西的海面上,火光在闪烁。
美加的包围圈在航母受损后没有溃散,而是重组了。爱德华和霍顿将剩余的八艘甲板重创的航母撤到外圈,由护航舰只掩护,向内陆方向投射无人机——不是从甲板上起飞,是从舰载发射管里弹射。弹射不需要跑道。那些小型无人机从发射管中弹出,在空中展开机翼,速度从零加速到高亚音速只需几秒。一艘航母可以弹射数万架,八艘可以弹射近十万架。不是几万架,是几万架又几万架。还有各类仆从舰、无人机平台,释放大量的低空旋翼无人机。这种一百年前技术的无人机没有超音速,不需要智慧识别,只要飞、只管按照设定丢完炸弹然后冲向目标就完成使命,可以在各类军舰和无人艇上起飞,数量已经无法计算,双方的雷达都不屑于对“它们”进行计数。一分钟,天空布满,能遮蔽太阳的光辉。
方远的空军打击军是他的全部家当,基本是固定翼空优战斗机,还有地面陆军和海军一起支援的旋翼无人机——那些也是很早的技术,用于针对敌方无人机的“无人机杀手”,通过战场数据链统一接入了孙膑IV的战斗模块。方远最大的战备是还在洞库中的两架空天母舰,也是他的真正的指挥平台和战位所在。和金帅的飞行器“玄鸟”外形接近,只是更大——平面尺寸放大了百倍的玄鸟,代号“九天”的特大型智能机器人(它是有灵识的);另一台是“十维”,多功能的作战平台,看似很重,但是在近百台大涵道航空发动机推动下,甚至能超高速飞行。最厉害的是,可以在洞库穹顶打开后垂直起飞,上升到一定高度后发动机转向,实现水平方向多次加速,最高速甚至能到达十六马赫。
方远的职务是关岛方面军空军打击军首长,负责全部有人和无人空中作战单元。他的配置是各类战斗机数千架——有机器人飞行员,有机械人飞行员,有少数CSi空军指挥官。他的战斗机从关岛的地下机库中拖出,通过升降平台运到地面。跑道被前几轮突袭炸出了几个坑,地勤机械人在抢修,道面还有积水。
但他没有立即动用“九天”和“十维”。那两架是他的底牌,不是现在打的。
他先出动了空优战斗机和“无人机杀手”。战机从这个满目疮痍的机场起飞,每一架起飞时都要计算跑道上哪里有坑、哪里积水、哪里还有未清理的碎片。一架接一架,从漆黑的跑道上拉起,冲进同样漆黑的夜空,然后被敌机淹没。方远站在指挥所里,看着屏幕上自己的战机数量在减少,一刻不停地减少。他不是在战斗,他是在消耗。消耗敌人的弹药,消耗敌人的燃油,消耗敌人的时间,直到敌人耗不下去先走。代价是他的战机。
每击落一架敌机,他的兵力损失也许不止一架。在这座被大洋包围的孤岛上,在数千万架无人机的围攻下,他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都少了一颗。
仅仅深夜的这次海空激战,美加方面就损失了各类无人机近千万架。其中多数——约六成——是投弹结束后撞向我无人机、战斗机、岛屿的;约三成是被我空军和“无人机杀手”清除的;只有一成是地面激光站和防空炮台击落的。双方都在进行电磁战和信号压制,虽然有一些效果,但大批量的决定性的效果都没出现,双方焦灼。我方损失也很惨重:无人机损失百万余架,战斗机和随机机械人(飞行员)损失也达到了惊人的千余架和三百余台。相对损失,我方大于敌方。
方远看着屏幕上那些熄灭的光点,没有表情。CSi不需要表情。但他的芯片蓝光暗了一下。
叁·向敌冲锋八月三十日,周五,凌晨。关岛以西三百海里。
岳飞旅的先头部队准时到达。前方不远就是霍顿舰队的后卫舰艇。
岳飞的命令准时到达: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