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家湾负责河道疏浚的营地里面帐篷一顶连着一顶,足足有上千顶。
每顶帐篷里面至少住四五个人。
冬天疏浚河道是每年都要做的一件事情,趁着漕船运量减少,将淤堵的河道清理拓宽,待到来年就不会影响正常航行。
这几天赶工赶得厉害,因为天气越来越冷,下雪之后用不了几天河道就会结冰。
结冰之后再要开挖淤泥可就费劲了,所以河工们几乎连轴转地干。
此时,起床的号角已经吹了三遍了,营地各处都有人影开始晃动,唯有西南角的几顶帐篷毫无动静。
和往年一样,正儿八经的河工也就一千来人,剩下那三四千人都是附近各县拉来服徭役的。
他们往往以村庄或者家族为单位抱团居住,所以这几顶帐篷里的人都姓顾。
总共加起来有三十来人,而且大多数都是青壮年。
“顾家兄弟咋还睡着呢?太阳照屁股了!”工头往这边走来,先客客气气地喊了一声,见还是没动静,便用手中的木棍挑开离他最近的一顶帐篷。
伸头一瞧,突然向后倒退几步,随即转身大喊:“不好了,死人啦——!”
就这一嗓子,呼啦啦过来一大群人。
有胆大的过去把几顶帐篷全部打开,里面的景象把所有人都惊得目定口呆。
但见顾家几十口人统统暴毙于卧榻之上!
瞧着象是中毒而死,面色铁青,七窍流血。所有人的肚子全都高高隆起,象是随时都会爆裂一般。
一股腥臭的气味飘散出来,熏得众人连连咳嗽。
“这,这是吃坏了啥东西了?”
“嗨,准定是那头大鳖闹的。”
“大鳖?”
“对啊,昨天下午他们从河底淤泥里边挖出了这么大一只老鳖。”说话之人用手比划了一下,“七八个人才能抬起来,就说重不重吧。”
“我们说这么大的王八早成精了,还是放了吧,他们不听,当晚就煮熟吃了“”
。
“妈的,现世报了吧!”
工头听完头痛不已,这一下子少了三十几个干活的,我上哪儿去补?
正在这时,有人喊道:“快看,河道总督的船来了。”
扭头望去,果然一艘大船从远处缓缓驶来,船头上仪仗林立,除了河道总督之外,还有漕运总督的。
大船后边还跟着十几艘小船,基本都是当兵的,刀枪在金红色的阳光底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他们来的可真早啊,赶紧干活儿吧,要不然又得挨罚了。”
这几天河道衙门之所以盯得紧,除了张家湾河道比较重要之外,还因为钦差来了。
虽说现在还没来找河道总督何守正的麻烦,但是他知道这是早晚的事情。
晚上翻来复去地怎么也睡不着,不如早点起来去工地转转,正好把漕运总督方伯言也带上,两人可以说些悄悄话。
漕运这条在线,其实权力最大的还是何守正。
因为方伯言是从三品,他是正三品。
整条运河从北到南都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不但可以节制地方衙门,还可以调动沿岸各地的卫所军队,同时支配巨额的钱粮分配。
所以这个职位的油水极大。
十四仓还要偷偷摸摸地倒卖粮食,他可以明目张胆地索贿受贿。
何守正跟方伯言平时既有合作,也有竞争。
通常情况下,竞争要大于合作。
毕竟分属不同的势力阵营,各为其主自然要各行其是。
但是这一次,他们两个必须穿同一条裤子。
而且必须都说掏心窝子的话,要不然无论谁先落马,另一个肯定也跑不了。
“现在————就等消息了吧?”何守正给方伯言倒了一杯热茶,轻声问道。
方伯言伸手拿起茶杯,十个手指头微微哆嗦,“是!”
老何斜眼看着他的手指头,默默地给自己也倒了一杯,然后轻轻叹口气:“唉,皇上这次为何会点他当钦差,真是令人想不通。”
“有啥想不通的,时间到了呗。”方伯言喝了口热茶,但是身体却也抖了起来。
他紧了紧衣领,目光往岸上看去,想分散一下注意力,以免身体更加紧张。
“你是说————皇上开始打扫屋子,准备交给皇太孙了?”
方伯言微微点头,“我听司礼监的公公说,皇上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了。而且他不听劝,既不好好吃药也不肯丢掉那么多的奏章。”
“你说,偌大个内阁那么多的辅臣全成了摆设,他不累,谁累?”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