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朵被强行移栽、锁入金笼,不知能否在雷霆雨露下存活的……娇贵名花,亦是她们此刻试图窥探,却浑然不知真佛就在眼前的——笼中鸟。
去岁冬,谢氏门庭煊赫,子弟遍布朝堂要津,其势之盛,隐隐有凌驾君权之势。帝王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眠?谢父敏察圣心渐生猜忌,为保全族,未待帝王发难,便先一步以年迈体衰为由,上表恳请辞去中枢要职,携家眷退隐琅琊故园。
然帝王心术,深不可测。其虽乐见谢氏暂退,却深知太子李珏根基未稳,登基之路必有世家掣肘。谢氏这棵盘根错节的大树,与其连根拔起引发朝野动荡,不如暂且修枝剪叶,化为己用。赐婚东宫,既是对谢氏主动退让的“恩典”彰显,亦是借谢家之威势为太子登基铺平道路、减少阻力的妙棋,更可借姻亲纽带,将谢氏牢牢绑上太子这艘注定驶向御座的大船,一石三鸟。
这场御赐的联姻,从始至终皆是庙堂博弈的冰冷注脚,无半分儿女情长可言,当然,谢滢也不需要这些。她与太子也算是旧识,从冷宫到战场,再到现在,她也只能评价,太子会是一个好帝王。
婚礼很是盛大。新婚之夜,龙凤喜烛高烧。锦帐之内,太子李珏神色疏离,眸光审视,带着些许疑惑、熟悉。
谢滢却面无波澜,只以清泠泠的声线,平静陈述:“殿下,礼不可废。既为夫妻,当全其礼。” 她主动解下繁复的嫁衣,如同完成一项不容推卸的职责。
芙蓉帐暖,云雨巫山,不过是两具躯体在皇权与世家意志驱使下,进行的、毫无温情的仪式。
事毕,太子已先行离去,谢滢披衣而起,径直走向妆台,自暗格中取出一枚早已备好的乌金丸药,就着冷透的残茶仰首咽下。避子之药,苦涩冰凉,一如她对这场婚姻的定论——权宜的结合,不能留下任何牵绊己身的麻烦。
思绪沉凝,谢滢望着铜镜中自己毫无涟漪的眼眸,唇角掠过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
罢了,眼下并非沉溺于儿女情长的时机,她也不愿被困于一隅。
至于她今日为何易了容,又戴了面纱遮面,以“莫向欣”之名现身这龙舟现场,是肩负要务——今晨暗线急报,查到谢家三房那位不知天高地厚的堂兄谢珩,竟暗中联络五皇子李玦,欲行“拥立之功”。
此等自寻死路、牵累全族的祸事,谢家自然要雷霆处置。然父亲已然退隐,不便直接出手;族中其他长辈或观望、或避嫌。而她原是家中内定的家主,由她处理,再合适不过。
于是,这位“清冷孤高、不谙世事”的琅琊莫氏表小姐“莫向欣”,便成了传递家主密令、督促三房悬崖勒马的最佳人选。她不得不舍弃难得的清净,离了东宫,顶着灼灼烈日,乘坐一辆不起眼的青帷小车,来到这处借着热闹劲把事给处理了。
与几位女眷虚与委蛇的寒暄并未探得关键消息,谢滢——或者说莫向欣,寻了个由头辞别众人,沿着岸边朝三房那边行去。
刚绕过一片翠竹掩映的小道,便见贴身侍女云岫神色仓惶地迎上来,压低嗓音急道:“小姐,三公子……三公子他不在!下人说……说他一早便带着心腹,寻五皇子去了!同行的……似乎还有几位生面孔!”
汨罗江边后山夕水亭
十余名护卫簇拥着一位锦衣华服的青年,正与几名身着常服、却掩不住精悍之气的男子低声密谈。见到莫向欣一行人出现,谢珩面上掠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惊愕与不耐。
“向欣表妹?” 谢珩强作镇定,上前一步,试图挡住她探究的视线,“此地乃男儿阔谈之所,表妹怎的到这种地方来了?”
她怎么来了?
因为谢滢不喜欢蠢货,因为谢滢不想看着谢家百年基业毁在鼠目寸光之辈手里,太子可不是心慈手软之辈,当今还只是掣肘,谢家就急流勇退了,若是太子,发生这类事件恐怕能够直接拔除世家。
谢滢目光清冷,越过谢珩僵硬的肩膀,落在那几名气息沉凝、目光锐利的“生面孔”身上。为首一人虽作商人打扮,身形魁梧,指节粗大,腰间佩玉的系法却带着禁军中特有的规制痕迹……
还真是出事了。天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