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那位……太子殿下?”提及此名,方才还笑语晏晏的几位贵女霎时屏息凝神,连手中团扇都忘了摇动。
“便是那位……废后陈氏所出,幼年即随母幽禁冷宫,十三岁自请戍边,十五岁领孤军破敌酋王帐,十七岁平定三藩之乱,手握北境十万铁骑,归京时连陛下銮驾都需避让三分的……”
一位身着杏子黄罗衫的少女攥紧了帕子,声音细若蚊呐,“……李珏?”
李珏身世可谓跌宕。其母陈皇后因巫蛊案被废黜赐死,他亦从云端跌落泥淖,在冷宫夹缝中挣扎求生。其母族陈氏一脉凋零殆尽,几无依仗。
转机始于北狄叩关。年少的李珏抓住唯一的机会,以皇子之身请缨为前驱,实则为质。然谁也未料,此子竟在尸山血海中杀出一条通天路。他治军严酷,用兵如神,以赫赫战功生生将已被遗忘的废后之子,重新钉回了帝国权力版图的最中心。
如今的他,早已不是当年任人揉搓的冷宫稚子。他掌虎符,控京畿,门下聚拢着一批务实强干的能臣干吏。朝堂之上,太子所奏,纵使陛下心有微词,亦常需斟酌再三;军国要务,若无东宫首肯,枢密院亦不敢擅专。其威势之盛,几与君父分庭抗礼。
他行事果决狠辣,雷厉风行,动辄抄家灭门,却条理分明,证据确凿,令政敌无从置喙。支持者赞其刚毅果决,乃中兴之主;畏惧者则暗骂其酷烈无情,类同修罗。
然,最令世家贵女们私下蹙眉、避之不及的,却是一则阴毒流言:传闻太子殿下因早年重伤,或是在冷宫受了阴寒,以至……不能人道。此等秘辛,虽无人敢明证,却在深闺绣阁间悄然流布。一位着茜色纱裙的贵女以扇掩面,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怜悯与疏远,低低笑道:
“唉,纵是龙章凤姿,权倾朝野又如何?听闻东宫至今无嗣,那太子妃原是多少神仙般的人物啊,如今……妹妹们若论婚嫁,这等人物,还是敬而远之的好。”
此言一出,其余几位贵女面上皆掠过一丝复杂神色,既有对那滔天权势的忌惮,亦有对这隐秘缺陷的鄙夷与庆幸。殿下的名号,于她们而言,不仅是敬畏,更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尴尬与避忌。
少女们嬉闹着推搡作一团,银铃般的笑声在花荫下回荡。
“说起来,你们可知晓东宫那位太子妃?” 一位着水绿罗裙的贵女忽然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问道。
“太子妃?谢家那位金尊玉贵、眼高于顶的小女儿,谢滢?” 另一位贵女挑眉,语气带着难以置信,“陛下赐婚,她真就嫁了?”
“千真万确!圣旨一下,谢氏便是堪为九州第一世家又如何?雷霆雨露,皆是君恩,难道还能抗旨不成?” 水绿罗裙的贵女用纨扇点了点掌心,“想想看,谢氏门生故吏遍布九州,世代簪缨,是真正跺跺脚朝堂都要震三震的庞然大物。谢滢身为谢老太爷年近半百才得的幺女,阖族捧在手心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的珍宝,自幼被送到蓬莱外祖家娇养,轻易不在京中露面……还不是成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唏嘘:“可这又如何?在皇权面前,再显赫的世家,也不过是棋盘上的棋子。这门婚事,说白了,就是陛下要借谢氏这棵参天大树稳住东宫根基,而谢家……也需要一位未来的皇后。至于谢滢本人愿不愿意?呵,重要吗?”
意识到自己说得过于直白,水绿罗裙的贵女连忙用扇子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带着复杂情绪的眼睛,轻轻叹道:“唉,一朵养在蓬莱仙境的绝世名花,就这么被移栽到东宫那等……刀光剑影之地。也不知这位娇滴滴的谢娘子,能在咱们那位‘冷面阎罗’太子爷的屋檐下,熬过几年安生。”
众女一番唏嘘感慨,目光不约而同地转向水榭雕花长窗边,那道始终如冰雕玉琢的静默伫立的倩影。
斜晖透过窗棂,勾勒出清绝孤冷的轮廓,她面上覆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鲛绡面纱,只露出一双点漆似的眸子,眸光沉静如古井深潭,偏又在那幽深处,若有似无地流转着一丝慵懒媚意。正是这种清冷与魅惑交织的矛盾感,使她即使不言不语,也牢牢攫住所有人的视线。
“向欣表姐,”一位身着鹅黄衫子的少女试探着开口,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与好奇,“听闻你自幼长在蓬莱莫氏本家……与那谢家娘子,总该有些往来吧?可知那位嫁入东宫的太子妃娘娘……如今是何光景?”
看戏之刃,猝然悬到了自己眉睫。真身乃太子妃谢滢、化名莫向欣的女子,指尖几不可察地之窗棂上轻轻叩住。
她微微侧过脸,那双深潭般的眸子平静无波地扫过问话的少女。唇角极淡地向上牵了一下,又似乎没有,只余一缕清泠泠的嗓音,如同碎玉入寒泉:
“蓬莱云深,谢氏门高。妾身微末,何缘得识九天凰女?”
她是表小姐“莫向欣”,亦是东宫太子妃谢滢。
是众人口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