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主张严格执行中央指令,立即组织兵力东进,与红十军团合击,在皖南方向展开攻势,牵制敌军主力,缓解中央苏区的压力。持这个意见的同志认为,中央的战略判断是全局性的,鄂豫皖作为红军主力之一,不能只盯着自己的地盘,应当在关键时刻服从全党的战略部署。更何况,如果鄂豫皖红军能够东进,与红十军团形成南北呼应,完全有可能威胁南京侧翼,迫使蒋介石从中央苏区调兵回防。
有人则认为东进道路已经被重兵封锁,独立第四旅和独立第四十旅的覆灭之后,敌军调整了战术,堡垒线之间的空隙越来越小,警戒也越来越严密。部队一旦离开苏区,很可能会在半途被敌军合围。红十军团自身的处境也并不乐观,即便鄂豫皖红军能够突破封锁,与他们会合,面对敌军二十个师的围剿,两支疲惫的部队加在一起,也很难打开局面。有人甚至直言,东进很可能不是解围,而是把鄂豫皖红军也搭进去。
还有人提出第三种方案:先集中兵力打破南面的堡垒线,夺取一条通往鄂西的通道,再根据实际情况决定下一步方向。这个方案相对稳妥,既不放弃苏区,也不急于远距离转移,如果能够打破南面的封锁,既可以获得物资补充,也可以为后续行动留出更多的选择余地。但是也有人提出疑问,南面的堡垒线是敌军经营最久、工事最坚固的方向,想要打破它,需要付出极大的代价,而部队现有的弹药储备,能不能支撑这样一场攻坚战,还是未知数。
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谁也没有说服谁,分歧始终无法弥合。有人说起湘鄂西苏区的教训,说到夏曦肃反之后红三军几乎失去战斗力,最终根据地全部丧失;有人提起闽浙赣苏区,红十军团合编之后意气风发,如今却在脱离苏区在司令的围剿下陷入绝境;还有人说到中央苏区自身的处境,广昌失守、高虎脑苦战、兵力逐日消耗,苏区已经缩小到了不到全盛时期的十分之一。每提起一个苏区的名字,都像是有人在桌上放了一块石头,桌面上的文件被轻轻压住了,没有人去推开那些石头,也没有人再急着开口。
直到曾中声第三次站起来,语气里已经没有了讨论的余量,带着这些天的疲惫和反复衡量的分量。他开口时声音不高,却让整个会议室安静了下来:“向南不行,向西不行,向东我们也可能在半路被截住,等不到跟红十军团合击南京,自己就先没了。留下来,物资撑不过两个月,敌军还在不断增兵,等他们把包围圈彻底合拢,我们连突围的力气都不会有。湘鄂西丢了,闽浙赣也丢了,中央苏区也十分的困难。鄂豫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把最后一句话从心里搬到桌面上,“唯一的选择,是向外线转移,把部队拉出去。用运动战调动敌军,让他们跟着我们走,而不是我们被困在这里等着他们来打。这不是放弃苏区,是在保全主力之后再打回来。”
他说完之后没有立刻坐下,站在那里等了一会儿。会议室里的沉默持续了几秒钟,然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老曾说得对……不能把部队拖死在这里。”声音不大,却像一根线松开了什么,之前紧绷的气氛开始松动。
周亦云随即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把敌军兵力部署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了一遍,用指示棒逐一指向鄂豫皖周边各条战线:“东面,赵观涛的第二纵队两个师已经压到了过来,正在构筑封锁线。西面,湘军四个师已经进入鄂省,随时可以对苏区发动进攻。北面,敌军兵力最为雄厚敌已经完全到位,形成了压力。南面,卫立皇重新部署了堡垒线,逐日向北延伸,火力配系日趋完善。”
他把指示棒放下,转过身来,声音不高不低,“如果现在不突围,等到敌军四面合围完成,我们的活动空间会被压缩到方圆几十里之内,到时候无论是物资还是兵力,都无法支撑长期作战。主力只有转移,跳出敌军包围圈,转入外线,在运动中寻找战机。主力撤出后,留下一部分部队和地方武装,继续在苏区外围活动,牵制敌军。”
他说完之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没有人再发言反对,也没有人再提出新的方案。长条桌两侧的人们相互看了看,有人微微点头,有人把目光重新落回桌上,有人低下了头。
周亦云最后问了一句:“还有没有不同意见?”等了几秒,没有人应答,他便转过身,对记录员说:“记录:会议决定,鄂豫皖红军主力实行外线转移,以运动战调动敌军。留下主力一部及地方武装,继续在苏区坚持游击战争,牵制敌军,掩护主力转移。决议立即上报中央,同时下达各部队。”
记录员在笔记本上写下最后一行字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窗外的夜色安静地铺满了院子,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