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卫立煌便搭乘一架草绿色涂装的运输机,从南京起飞,直飞鄂豫皖剿匪总司令部驻地。
飞机在云层之上穿行,舷窗外是连绵不绝的白色云海,阳光从云缝里射下来,把机舱照得明晃晃的。卫立煌靠着硬邦邦的座椅靠背,闭着眼睛,脑海里一遍一遍地把刚才和司令的对话翻来覆去地过——每一个停顿,每一处语气的转折,每一道目光的落点。他睁开眼,从军装上衣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拔开钢笔帽,在空白页上写下了几个字:集中、封锁、进攻、切断。然后合上本子,重新闭上眼,直到机身震颤着穿过云层,颠簸着落向地面。
飞机降落后,他没有回官邸换衣服,直接驱车赶赴剿匪总部大楼。那栋灰砖砌成的三层楼房在夕阳底下投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楼前的岗哨远远看见他的车,立正敬礼,铁门立刻朝两边拉开。他大步流星地跨进楼门,一路穿过走廊,推开作战室的门。屋里几个参谋正在沙盘前低声讨论着什么,见他进来,齐刷刷地站直了。
“坐。”卫立皇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搁,袖口往上卷了半圈,“开会。”
消息很快传下去,参谋部的军官们陆陆续续从各科赶过来,围坐在长条会议桌两侧。卫立煌站在沙盘边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指示棒,棒尖点在鄂豫皖交界那一带的山脉走向上,语气干脆利落:“司令的意思很明确,要快,要狠,不能给残匪喘息的机会。”他抬眼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把蒋的命令逐字逐句地复述了一遍,然后放下指示棒,双手撑在沙盘边缘,“但是,快不等于莽。现在我们要打的是周亦云,不是哪个不入流的团长。这个人,你们也都清楚,能征善战,在国内没人敢说可以稳赢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角落里一个年轻的作战参谋小声嘀咕了一句:“那我们……”卫立煌抬手止住了他,目光落在墙上的大幅军用地图上,沿着那上面标注的红色箭头和蓝色防线缓慢游走。“我们按自己的节奏来。”他的声音低沉下来,却透着一种不容争辩的笃定,“第一,先摸清敌情。现在关于残匪的报告,多半是地方民团和乡公所报上来的,东一句西一句,有的说两千,有的说八千,跟瞎子摸象一样。我要准确的情报——确切的人数、分布、装备、补给线、指挥所位置。没有这些,方案写得再漂亮,也是纸上谈兵。”
他转向情报科科长:“给你五天时间,把所有的侦察力量撒出去,便衣队、当地保长、能用的线人,全部动起来。我要的不是大概,是数字、番号、位置、每日行动规律。”情报科长应声点头,在笔记本上刷刷地记着。
卫立皇又转向后勤处长:“第二,部队需要休整。上次作战下来,各团都有损耗,兵员补充还没有完全到位,军械库里子弹也不够打一场像样的仗。你那边,军械和粮草什么时候能齐备?”后勤处长翻开手里的文件夹,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报告长官,武汉那边的补给已经装车发运,按路程算,大约十天到十二天能全部到位。粮草稍慢一些,但也在这个时间内。”
卫立皇沉吟片刻:“那就以半个月为期。这半个月里,各部抓紧休整、补兵、操练,弹药到了之后立即按编制配发,不够的我再去要。后勤上任何问题,直接报到我这来,不许压着。”
从那天起,剿匪总部就像一架被重新上了发条的机器,轰隆隆地转动起来。每天天不亮,参谋部里就灯火通明,电话铃声此起彼伏,报务员戴着耳机守在电台前,嘀嘀嗒嗒的发报声从早响到晚。便衣侦察员换上了当地百姓的粗布衣裳,化装成货郎、走亲戚的农人、采药的郎中,沿着山脚下的村路一步一步地往里摸。各地的保甲长被叫来问话,一张一张口供拼在一起,慢慢地把那片大山里模糊的轮廓勾勒出来。卫立皇每天坐在作战室里,地图上被他用红蓝铅笔密密匝匝地标满了记号——新发现的驻点,撤掉一个;确认的隘口,画一个圈;线人回报的部队调动,画一道箭头。他用尺子一遍一遍地量距离,用圆规在等高线之间来回比划,推算行军速度和补给半径。
半个月的期限快到了,情报终于一点一点地汇拢成了一张清晰的图。
那天下午,卫立皇正伏在桌上校核一份后勤报表,侦察科长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叠刚从下面报上来的密报,神色里压不住的兴奋:“长官,摸清了。鄂豫皖残匪主力,系共匪第二十三军和二十五军。二十三军约七千余人,二十五军约三千余人,两部合计大约一万人出头。此外还有一些零散的地方游击队,加起来不超过一千五百人,不构成主力威胁。”
他把那叠纸放在卫立煌面前,抽出最上面那张,用手点着上面的一行字,“最关键的是这一条——他们的首脑机关,就在燕子河峡谷一带。这几天根据我们的飞机反复侦察便衣行动,确认了,白天有电台天线架出来,晚上有灯光,有人员进出频繁,岗哨设置也比其他地方严密得多。错不了,那就是他们的指挥核心。”
卫立煌接过那页纸,目光一行一行地扫过去,手指停在燕子河峡谷那个地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