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口,一名年轻的哨兵端着枪,看着这支突然出现的队伍,目光从那些灰蓝色的军装和八角帽上扫过,又从那些疲惫但明亮的脸上扫过。
他没有举枪,没有拉枪栓,但右手已经握紧了枪托,拇指搭在枪机上,保持着随时可以击发的姿态。
“你们是哪部分的?”战士对着他们说道端着枪,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警觉和沉稳。他的目光从队伍最前面那个人的脸上扫过,那人瘦削,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但那双眼睛异常明亮。
话音刚落,城墙上突然出现了很多红军。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样,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步枪架在城墙上,枪口指向城门口的方向。机枪手蹲在城门楼子的射击孔后面,枪口已经伸了出来,黑洞洞的枪口对着城门洞,冷峻,专注,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走在前面的战士停下了脚步,但没有人慌乱,没有人举枪,甚至没有人后退。几个带队的干部从队伍后面赶上来,站在队列前面,双手叉腰,仰头看着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表情,甚至带着一丝笑意。
“别开枪!自己人!”走在最前面的一个干部举起手,朝城墙上挥了挥,声音洪亮,在城门洞的石壁间来回撞击,嗡嗡作响,“我们是红二十四师和军委机关的!从幕阜山那边过来的!”
城墙上安静了一瞬,像一锅煮沸了的粥突然被人拿开了火,
城墙上的战士认出了那种眼神——那是只有红军战士才会有的眼神,是经历过大大小小无数战斗、走过千山万水、倒下过又爬起来、哭过又擦干眼泪继续走的人,才会有的那种眼神。他从垛口后面站起来,朝下面喊了一声:“等一下!我去报告!”
城门口的连长很快从城门楼子里跑了出来,他是红二十四师的一名连长,他跑出来,站在城门口,目光从那些战士脸上扫过,扫得很慢,像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的目光扫到队伍中间,停住了。
战士带着连长见道了,林锐生,连长盯着他看了几秒钟,那双浑浊的眼睛忽然亮了说道:“书记——真的是你!”
连长的声音有些发颤,像是有一块石头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立正,敬礼,动作标准得不像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老兵,倒像是一个刚入伍的新兵蛋子。
他的手放下来,很快他回到城墙边对着城墙上喊了一声,声音大得像要把整座城墙喊塌:“快!去报告蒋军长!就说林书记到了!红二十四师的同志到了!军委机关的同志到了!”
城墙上有人应了一声,脚步声急促地响起,沿着城墙的马道往城里跑去,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消失在县城深处。
连长转过身,朝城门洞里挥了一下手:“快!进来!都进来!伤员先走!”城门口的哨兵让开了道路,城墙上那些黑洞洞的枪口也收了回去,机枪手从射击孔后面站起来,探出身子,朝城门口张望着,脸上带着一种既好奇又亲切的表情。
连长从城门楼子旁边的耳房里叫出了几个战士,让他们赶紧去找担架,去找卫生员,去战地医院那边做准备。那几个战士应了一声,撒腿就往城里跑,脚步声在青石板路面上啪啪作响,像一串鞭炮在巷子里炸开。
前面战士们很快就经过了城门,中间全是伤员,其中一个伤员人被两个人架着,架着他的人自己也浑身是伤,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有人躺在担架上,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闭着,胸口还在微弱地起伏。
连长走在林锐生旁边,一边走一边张罗,嗓子都快喊哑了。他叫来了几个身体还算硬朗的战士,让他们去帮其他战士拿背包;又叫来了几个在城里休整了好几天、体力恢复得差不多的兵,让他们去帮那些走不动的战士扛枪。
担架队从城隍庙的方向赶过来,四个抬一个,把重伤员小心翼翼地抬上担架,盖上了被子。
卫生员跑过来,蹲在路边,打开药箱,给那些还在流血的伤员重新包扎。没有麻药,没有止血带,甚至连干净的绷带都不够了。有人咬着牙,额头上青筋一根根暴起,但没有叫出声;有人疼得浑身发抖,嘴唇咬破了,血顺着下巴往下滴,但还是没有叫出声。
“战地医院在城隍庙,那边有热水,有干净的被褥,还有医生。”连长弯着腰,跟担架队的人一起抬着伤员,一边走一边说,声音沙哑但沉稳,“药品不多,但比你们在路上强。我们已经通知了后勤,让他们把缴获的药品都送到医院去。你们放心,到了这里,就安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