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四章 通山县
的样子。

    没有战争来临的感觉,没有紧张的气氛,甚至连一丝不安都没有。整座县城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地伏在幕阜山的余脉上,呼吸均匀,鼾声细微,对即将到来的风暴毫无察觉。

    林锐生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他停下脚步,举起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城门方向。镜头里,城门洞开,青石板的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发亮,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淡淡的灰白色光。门洞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前些年贴的标语,纸已经发白变脆,字迹模糊不清,只有几个笔画还能勉强辨认。没有任何军事防御的迹象,没有任何战斗准备的痕迹。

    “不对劲。”他放下望远镜,转过身对身边的干部说了一句。干部也看出了异常,点了点头,没有说话。林锐生沉思了片刻,当即派出了两名侦察兵。

    两名侦察兵在路边的灌木丛后面迅速换上了平民的衣服——对襟的蓝布短褂,黑色的粗布裤子,头上戴着斗笠,腰间系着一条旧布腰带。他们把步枪留在队伍里,只带了两把手枪,别在后腰的衣襟下面,斗笠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路边的田埂,像两个普通的庄稼人一样,不紧不慢地向县城方向走去。

    一个扛着锄头,一个挑着空担子,走路的样子也是特意学过的,脚步拖沓,脊背微驼,目光低垂,不东张西望,不和人对视,完全是一副赶集归来的农民模样。

    他们先没有进城,而是在县城周边的村子里转了一圈。村口的几户人家门口,有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有小孩蹲在地上玩石子,有妇人端着木盆在河边洗衣。一切都正常得不正常。在村口的一棵老槐树下,侦察兵蹲下来,跟一个正在编竹篮的老汉搭了几句话。老汉抬起头,眯着眼睛看了看他们,目光浑浊而平淡,像一潭死水,看不出任何波澜。

    “大爷,县城里咋这么安静?没有驻军吗?”侦察兵从兜里摸出一根烟,递过去。老汉放下手里的竹篾,接过烟,叼在嘴里,侦察兵划火柴帮他点着。老汉深深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阳光下慢慢升腾。他眯着眼睛,看着烟雾散去的方向,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在发呆。

    “有。”老汉慢悠悠地吐出这个字,又吸了一口烟,烟头在阳光下明灭了一下,“前天夜里来的,不知道是哪部分的。没有打,没有闹,悄悄地就进来了。我们早上起来,城门已经换了人。”

    “多少人?什么番号?”侦察兵问。

    老汉摇了摇头,把烟叼在嘴里,继续编他的竹篮。竹篾在他手里上下翻飞,发出唰唰的声响。他没有抬头,声音含混得像在自言自语:“不知道。没敢问。当兵的事,谁敢打听?反正不是坏人,没抢东西,没抓人,连铺都没征。在城隍庙和文庙里住着。”

    两名侦察兵对视一眼。没有抢东西,没有抓人,没有征铺——这不像是国民党军的作风。

    他们站起身,沿着村道向县城走去。进了城门,青石板路面上干干净净,没有马粪,没有垃圾,没有丢弃的弹药箱和烟头。街道两旁的店铺半开半掩,有人探出头来看他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路过县衙门口时,他们看到了门口站着两名哨兵——灰蓝色的军装,八角帽,步枪斜挎在肩上,站得笔直,但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既没有凶神恶煞,也没有如临大敌。

    一名侦察兵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哨兵的帽子上。八角帽。那是红军的标志。国民党军的军帽是直筒式的,不是八角帽。他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低下头,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急不慢,像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另一名侦察兵走在前面几米远的地方,脚步也未停。他从县衙门口走过,目光从哨兵脸上扫过,又迅速移开。他看到了哨兵腰间那支步枪的型号汉阳造。

    两人在城隍庙前的一个岔路口汇合,蹲在路边,装作系鞋带。没有交谈,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同时站起身,沿着原路快步走出了县城。

    出了城门,走到开阔地上,两人不约而同地加快了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回到队伍里。侦察班长气喘吁吁地跑到林锐生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书记,城里是咱们的人。县衙门口站着的是八角帽。我问了老乡,说是前天夜里进来的,没有打枪,没有扰民,直接就把城占了。”

    林锐生没有说话,站在路边,手里的树枝在泥地上无意识地画着圈。沉默了片刻,他丢掉树枝,拍掉手上的土,声音不大,但语气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快。

    “是蒋现云。”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干部说,“只有他会这么干。”

    走在前面的变成了穿着红军军装的战士。步枪斜挎在肩上,步伐整齐而沉稳。三百多名穿着国军军装的战士已经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走在队伍中间的那些人把缴获来的军装叠得整整齐齐,捆在背包上,准备交还给后勤部门统一处理。走在最前面的尖兵班已经过了坡道,踏上青石板路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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