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长收回目光,朝副营长挥了一下手。副营长举起信号枪,朝天扣动了扳机。
一颗红色的信号弹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夜空,在山谷中炸开。
炮弹落在了半山腰上。
不是之前的空炮,是实打实地往人堆里砸。
炮弹在保安团和“自卫队”的队列中炸开,泥土、碎石、断裂的枪托、破碎的军衣碎片被掀上半空,像暴雨一样砸落下来。惨叫声、惊呼声、咒骂声混成一片。
正在冲锋的保安团和土匪们顿时懵了。
有人趴在地上不敢动,有人掉头往回跑,有人站在原地发呆,手里的枪不知道该往哪里指。张麻子的保安团本来就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打顺风仗还行,一遇到这种情况就散了架,连个像样的抵抗都组织不起来。
马阎王的土匪更是不堪,他们打家劫舍是把好手,打正规战却是头一回,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种前后夹击的场面,有人丢了枪就跑,有人趴在地上举双手投降,有人躲在石头后面瑟瑟发抖。
山上,林锐生正趴在阵地前沿,举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动静。他看着炮弹在半山腰炸开,看着保安团和“自卫队”乱成一团,看着信号弹在天上炸开那朵血红色的花。他放下望远镜,沉默了片刻,然后猛地站起来,拔出手枪,朝天放了一枪。
“同志们——反击!”
山上的红军战士们从阵地上一跃而起,端着步枪,呐喊着往山下冲。他们等这一刻等了一整天了。
就在保安团和土匪们不知所措、混乱至极的时候,一声嘹亮的冲锋号响彻了山谷。
号声从西侧的山脊线上传来,嘹亮而高亢,紧接着,东侧也响起了冲锋号,然后是南侧,然后是北侧。号声此起彼伏。
周奕群和姜进堂率领着红二十四师的战士们从两侧包围了过来。
那些灰蓝色的身影从树林里、从山沟里、从岩石后面冒出来,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步枪、机枪、手榴弹同时开火,冲在最前面的战士举着红旗,红旗在硝烟中猎猎作响。
保安团和土匪们看到红旗,士气当场就崩了。
有人丢了枪就往山下跑,有人跪在地上双手抱头,有人趴在死人堆里装死。那些刚才还在喊“冲啊”“杀啊”的军官们,此刻跑得比士兵还快,有人连帽子都跑丢了,有人把枪都扔了,有人一边跑一边喊“投降”“投降”。
红旗在山坡上移动着,所到之处,敌人要么投降,要么逃跑,要么被消灭。
最为懵逼的是赵四。
他站在山脚下的一个土坎上,看着眼前的这一幕,脑子像被人灌了一碗浆糊,完全转不动了。
刚才他还带着国军四十四师的人马兴高采烈地往山上赶,刚才他还觉得自己立了大功,刚才他还想着怎么在县长面前邀功请赏。转眼间,国军变成了共匪,炮弹落到了自己人头上,保安团和“自卫队”被打得溃不成军,县长和张麻子都被人家按在地上了。
他站在那里,嘴里叼着的那根烟掉了,落在脚面上,烫得他跳了一下。他看着半山腰上那片混乱的、硝烟弥漫的、分不清敌我的战场,看着那面在硝烟中移动的、刺眼的红旗,看着那些从两侧包围过来的灰蓝色身影,嘴唇哆嗦了好几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下意识地去摸腰间的枪,但手刚碰到枪套就缩了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被两个穿灰蓝色军装的战士围住了。
枪口指着他的胸口。一个年轻的战士冲他喊了一句什么,他没有听清,也不想听清。他慢慢地、慢慢地举起双手,举过头顶。
他的膝盖在发抖,嘴唇在发抖,连举着的双手都在发抖。他张了张嘴,想说一句“自己人”,但嘴张开了,那三个字却怎么也挤不出来。
红旗在半山腰上插定了。红军的战士们从四面八方涌来,像潮水一样汇入那面红旗下面。保安团和“自卫队”的溃兵被分割成几块,被压缩在山脚下的几个小洼地里,像一群被赶进了圈里的羊,挤在一起,瑟瑟发抖。山坡上到处是丢弃的枪支、弹药、背包、军帽,还有人丢了一只鞋,光着脚踩在碎石上,疼得直咧嘴,却不敢停下来。
山上的红军下来了。林锐生走在队伍最前面,他的军装被荆棘划得稀烂,脸上全是尘土和硝烟的痕迹。
林锐生走到周奕群面前,说道:“来得正好。”
周奕群回复道“来晚了,让书记受惊了。”
姜进堂从旁边走过来,他们谁也没有说话,只是互相看了看,点了点头,然后转过身,看着山下那些被围住的溃兵和那几个被按在地上的、还在不断求饶的“官老爷”。
县长还站在那里,帽子歪了,长袍上沾满了泥土,但脊背依然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些围上来的红军战士,看着那些穿着杂七杂八军装的、满脸硝烟的人,嘴唇哆嗦着,脸色从平静变成了灰白。
他张了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