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营长转过身,看了一眼县长,又转回来看着张麻子,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们正面进攻,我带的人马在后面压阵。共匪的底子我们已经摸清了,四五百人,枪不多,弹药也快见底了。你们从正面压上去,把他们的火力吸引过来,我从侧翼迂回,一举歼灭。”
张麻子和马阎王对视一眼,两个人从对方脸上都看到了同一种表情——那是一种被人在自家门口夺了权、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的憋屈和无奈。张麻子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鼓了两下,最终还是松开了。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是,听长官的。”马阎王站在后面,他只是在心里盘算着,这三百多号弟兄,今天晚上还能回来多少。
保安团和“自卫队”很快就被一营长派到了前线。
张麻子的保安团打头阵,三 百来号人沿着山坡稀稀拉拉地往上爬,前队已经过了半山腰,后队还在山脚下磨蹭。
马阎王的“自卫队”跟在后面,这些土匪打家劫舍是把好手,打正规战却是头一回,手里的枪五花八门,连个统一的射击口令都喊不齐。一营长亲自带着几个警卫员,和马阎王、张麻子、县长几人一起站在后方的土坎上,“督战”。
“开炮!”一营长举起望远镜,朝身后挥了一下手。
炮弹呼啸着飞了出去,在半山腰的空地上炸开——那里没有红军,连个鬼影都没有。张麻子愣了一下,转头看向一营长,嘴刚张开,第二波炮弹又出去了,还是打在空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话。马阎王也不傻,看了一眼炮弹落点,又看了一眼一营长那张没有表情的脸,心里咯噔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猛地撞了一下,但他也说不出哪里不对。
保安团和“自卫队”已经冲到了半山腰。没有遇到抵抗,连冷枪都没有。山坡上安静得有些瘆人,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喘气声,像一群在黑暗中摸索的瞎子,不知道自己踩在哪里,更不知道前面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一营长放下望远镜,转过头,朝身边的副营长点了一下头。副营长没有说话,朝身后的队伍挥了一下手。那支“压阵”的国军队伍无声地展开了战斗队形,不是朝山上,是朝山下——机枪架在了路口,步枪手占据了制高点,迫击炮调转了方向,炮口指向了保安团的退路。
马阎王正举着望远镜看山上,看得入神,嘴里还念叨着“共匪怎么不开枪”。旁边的张麻子也在看,脸上挂着一种“这回总该拿下了”的期待。两个人谁也没有注意到,身后的那些“国军”已经悄悄围了上来。
“动手。”一营长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切开了暮色。
几个战士同时扑上去,动作又快又准。张麻子被两个人按倒在地,胳膊被反拧到背后,脸贴着地,嘴里啃了一嘴泥。他拼命挣扎,像一条被踩住了尾巴的蛇,扭动着、扑腾着,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马阎王反应快一些,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的驳壳枪,但还没拔出,就被一枪托砸在手腕上,疼得他龇牙咧嘴,整个人被按着跪在了地上。几个随从更是不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缴了枪,蹲在地上双手抱头,大气都不敢出。
“长官,我们是自己人。”张麻子的脸被按在地上,声音从泥缝里挤出来,含混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近乎哀求的腔调,“我——我是通山县保安团的张麻子,给国军办过事,给长官们送过情报,你们不能这样——误会,都是误会啊——”
马阎王跪在地上,手腕疼得直哆嗦,脑门上的冷汗往下淌,他咬着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长官,有话好说,大家都是求财,你们要什么我都给你们,共匪的赏金我也不要了,钱,枪,人,要什么我给什么——”
县长没有动,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些反常,仿佛这一切早在他的预料之中。
县长倒是十分平静,甚至可以说是从容。他没有挣扎,也没有跪,只是站在那里,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一营长脸上,声音不急不慢,像在县衙里升堂问案时那样沉稳。他先整了整被按歪的瓜皮小帽,又掸了掸长袍上的灰,然后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官场上特有的、不卑不亢的矜持。
“长官,我们是自己人。我是通山县县长,我儿子在武汉做事,跟着何长官。你们四十四师的张师长,我跟他也见过一面,在一起吃过饭。”他顿了顿,声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只有一营长能听见,“今天的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要不,等我给武汉发个电报,问清楚再说?”
一营长没有说话,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这几个被按在地上的人,落在半山腰上——保安团和“自卫队”还在往上爬,已经快到山顶了。他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国军”已经调转了枪口,不知道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