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阎王的鼾声停了。
他没有睁眼,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张团长还说,要是今晚看不见姚子山的人马,让您老以后也别找他了。”赵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马阎王的耳膜上。
沉默。太师椅上的马阎王睁开眼睛,慢悠悠地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糊了黄纸的木窗,姚子山灰蒙蒙的山脊线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伏在地上的巨蟒。
“传话下去,寨子里的人,晌午吃饭,午后下山,马上召集周围的寨子,告诉他们吃肉了。”
接着马阎王转过身来,脸上那道刀疤在油灯的光影中像一条正在爬动的蜈蚣,“告诉张麻子,我马阎王说到做到。今晚,他的人在山北等我,共匪一个也跑不了。”
北坡,张麻子的保安团再一次进攻无果,只能撤下来。
这已经是今天的第三次冲锋了,每次都是冲上去一半就被机枪火力压回来,留下一地尸首和伤兵。保安团的士兵们趴在石头后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枪管烫得冒烟,此时的林锐生也不好过他们开始已经开始收集被打死在前沿张麻子的兵的弹药。
张麻子站在阵地后面,脸色铁青,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没有炮,虽然用枪偶尔击中一个战士,但是大部分战士还是把弹药带回了阵地。张麻子咬了咬牙,让人拿来了大喇叭。
一个嗓门大的士兵接过喇叭,对着山顶喊了起来:“红军兄弟们,你们已经被包围了,跑不掉了!你们弹药也不多了吧?伤员也没法处理吧?你们想想家里的爹娘,想想老婆孩子,放下枪,我们保证优待俘虏,给你们治伤,给你们吃饭,想回家的发路费……”
喊话的内容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无非是“放下武器”“优待俘虏”“别做无谓的牺牲”。喊话的士兵声音洪亮,在山谷里来回回荡,但山顶上一枪都没回,十分安静。
张麻子知道喊话没用,但他还得喊,他心疼啊,他啊可不敢把兵打光,没兵他就不是保安队长了。
与此同时,姚子山上,马阎王吃完饭之后,相继有几股土匪走进了议事厅。来的都是通山县周边各路山头的当家——黑风寨的老三,青石岭的刘麻子,鹰嘴崖的秃赵,加上马阎王自己,拢共凑了三百多人,长短枪两百多支,还有几挺破旧的机枪。
几人在议事厅里相见,没有废话,也没有客套,各自点齐了人马,带上足够的子弹和干粮,浩浩荡荡地沿着姚子山南麓的羊肠小道鱼贯而下。马阎王走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腰间别着两支驳壳枪,身后跟着四个贴身护卫,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脚步迈得很稳。
此时的另一条山路上,一队身穿国民党军衣的士兵正在大摇大摆地走着。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由的士兵还戴着钢盔,钢盔在冬日的阳光下泛着暗淡的金属光泽,步枪斜挎在肩上,步伐整齐,队列松散但有序。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士兵扛着一面青天白日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队伍中间还夹着几匹驮炮的骡子和几辆手推车,车上堆着弹药箱和行军锅,远远看去,跟国民党正规军没有任何区别。
两支队伍在一个三岔路口迎面相遇了。
国民党军士兵的反应极快。带队的军官一挥手,队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一下开关,瞬间从行军队形散成了战斗队形。步枪手卧倒在路边的田埂后面,机枪手架起了机枪,枪口指向对面的山道,甚至有两门迫击炮被迅速架了起来,炮手已经半跪在地上调整射角。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口令,甚至没有人说话。
马阎王、赵四等人站在路对面,顿时懵了。赵四的脑子在那一瞬间像是被人泼了一盆浆糊,转都转不动,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来:“长官——自己人!自己人!”
赵四从队伍后面跑上来,一边跑一边把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没有敌意。他的脸上堆满了笑,笑得比哭还难看,额头上全是汗,不知道是跑出来的还是吓出来的。他跑到军官面前,立正,敬礼,动作倒还算标准,毕竟在保安团待久了,这些场面上的礼数还是懂的。
“长官,你们是哪部分的啊?”
军官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到他腰间别着的那把驳壳枪,又从驳壳枪扫回他脸上,像一把钝刀子从皮肤上慢慢划过去,不疼,但让人心里发毛。
走在前面的军官没有回答赵四的话,接着反问了一句说道:“你们是哪部分的?”
赵四连忙解释:“军爷,我们是通山县保安团的。奉县长和张团长的命令,在山北围住了一股共匪残军。
接着赵四对着军官说道:“这些弟兄们——”他回头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