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从破窗纸的洞里漏进来,在地上切割出几道清冷的光斑。屋里还残留着夜间的寒意,混合着泥土、旧木头和劣质煤油的味道。我的目光第一时间扫向炕席边缘——那条缝隙毫无异样,布包应该还在。 但当我视线下移,赵红霞鞋帮上沾着的那一点新鲜的、带着露水的泥土,颜色却与老槐树下的土,惊人地相似。
她正背对着我躺着,呼吸均匀绵长,仿佛睡得正沉。可那鞋就那么随意地脱在炕沿下,泥土的痕迹清晰得刺眼。
我站在原地,没动,只是静静看着她蜷缩的背影。昨晚的一切在脑中飞速回放:夜探老槐树,那两个埋罐子的黑影,树下沉默的窥视者,铁蛋眉心的黑气,陆征的警告……最后定格在她鞋上这点泥。
她是刚好路过,还是……就是那两个黑影之一?或者,树下那个窥视者?
我无法确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这个同屋的、性情泼辣直率的赵红霞,绝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她身上有秘密,而且这秘密,很可能与老槐树下的聚阴引煞阵有关。
我没有去碰她的鞋,也没有试图叫醒她质问。那是最愚蠢的做法。我像往常一样,轻手轻脚地拿起自己的搪瓷缸和毛巾,推门出去洗漱。
清晨的知青点院子里已经有了动静。井台边,刘小娟正在打水,看见我出来,她眼神闪躲了一下,低下头快速把水桶提上来,小声说了句“早”就想走。
“小娟姐,”我叫住她,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和担忧,“铁蛋……昨晚后来怎么样了?送卫生院了吗?”
刘小娟停下脚步,回头看了看我,语气有些复杂:“天没亮陆队长就套车送去了。王婶跟着。烧好像退下去一点,但还是迷糊着……”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沈静姝,你昨晚……真就按了按眉心?”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露出茫然和后怕:“啊?我就是试试……小时候我奶奶就这样,我也不知道管不管用。后来陆队长来了,吓我一跳……是不是我做得不对,给队里添麻烦了?”
看我急得快哭出来的样子,刘小娟连忙摆手:“不是不是,你别多想……就是,就是村里有些人在传……” 她欲言又止,最终摇摇头,“算了,你快洗漱吧,一会还得去队部交检查呢。” 说完,她提着水桶匆匆走了。
“在传”什么?不用想也知道。昨晚我那番举动,落在有心人眼里,足够编排出无数个“封建迷信残余”、“装神弄鬼”的版本。在这个年代,这种流言的杀伤力,有时候比真刀真枪还可怕。
我快速洗漱完,回到屋里。赵红霞已经起来了,正在叠被子。她动作利落,表情平静,看到我进来,只是淡淡点了下头,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鞋上那点泥也完全不存在。
“红霞姐,早。” 我主动打招呼,声音带着刚睡醒的软糯和一丝不安,“我……我一会要去队部交检查。心里有点没底,王主任她……会不会很生气?”
赵红霞手上动作没停,头也不抬:“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担着。王主任最讨厌哭哭啼啼、耍小聪明的人,你态度端正点,好好承认错误,别要花招。”
这话听起来是教训,但细品,却有一丝提醒的意味——提醒我王主任的雷点。
“嗯,我知道了,谢谢红霞姐。” 我低声应着,转身从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里翻出笔记本和半截铅笔。深吸一口气,坐到破木桌旁,开始“写”那份深刻检查。
检查的内容不难编。深刻反省“封建思想残余”,坚决拥护“破四旧”伟大号召,感谢组织教育挽救,保证今后加强思想学习,积极投入劳动改造……套话一套套的,结合原主记忆里看过的各种检讨书,我写得很快。字迹模仿着沈静姝的娟秀,但稍稍用力,显得“认真”。
写完后,我仔细看了一遍,确保没有任何会引人联想的词句,然后撕下那页纸,对折好。
该去面对了。
生产队队部在村子中央,是一座稍大些的土坯房,门上挂着木牌。院子里已经有人走动,大多是队里的干部和准备领任务的社员。我低着头,尽量不引起注意,快步走到王主任办公室门口。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门。
“进来。” 王主任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听不出情绪。
我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一张旧桌子,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王主任坐在桌后,正在看一份文件。她今天没穿那件仿军装外套,只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但腰板依旧挺得笔直。阳光从她身后的窗户照进来,给她脸上镀了一层冷硬的轮廓光。
“王主任,” 我走到桌前,双手把检查递过去,头垂得很低,声音又小又怯,“我……我来交检查。”
王主任没接,也没抬头,继续看了几行文件,才慢慢放下手里的东西,抬起眼。
那双眼睛,依旧像淬了冰的针,但今天似乎多了一丝审视和探究。她没有立刻看检查,而是先上下打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