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着吧。” 她终于开口,示意我把检查放在桌上。
我把纸放下,手指几不可查地颤抖了一下(适当的表现紧张是必要的)。
“沈静姝,” 王主任身体往后靠了靠,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这是一个准备长谈的姿态,“你的检查,我待会儿看。现在,我先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
我的心微微一沉。来了。
“是,王主任,您问。” 我抬起头,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又惶恐。
“第一,关于昨晚批斗会上你说的情况——你前晚砍柴划伤手,用了槐树皮和土茯苓根——具体是哪只手?伤口在哪儿?给我看看。” 她的问题很刁钻,直接指向“物证”的真实性。
幸好我早有准备。我伸出左手,卷起袖口,露出手腕下方一道已经结痂的、细长的划痕。“是左手,这里。砍柴时被树枝刮的。” 伤口是真的,是原主前两天弄的,只是并非特意为了用槐树皮。
王主任眯着眼看了看那道疤,没说话,算是过了。
“第二,” 她继续,语气平稳,但压迫感十足,“你说你昨晚吃了安神药,一觉睡到天亮。药是赤脚医生孙老栓开的,对吧?药方呢?还有,你平时跟赵红霞住一屋,她睡觉警醒,你说你没翻身她都知道——那你晚上起夜,动静也不小,她怎么没醒?还是说……你根本就没在屋里?”
这个问题更尖锐,直指我“夜探”和“救人”两个时间段的不在场证明。她果然怀疑了,而且很可能已经问过赵红霞。
我手心开始冒汗,但脸上却因为“被冤枉”而涨红,眼圈也迅速红了:“王主任!药方……药方我放在装药的纸包里,可能不小心扔了……但我真的吃了!红霞姐她……她可能是白天干活太累,睡沉了?我、我起夜很小心,怕吵醒她……我要是没在屋里,我能去哪儿啊?这黑灯瞎火的,我……”
我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不是假哭,而是把紧张、委屈、后怕的情绪全部调动起来。有时候,女人的眼泪在这种情境下,比任何辩解都管用。
王主任皱了皱眉,显然对我的哭泣有些不耐烦,但眼神里的审视略微松动。或许在她看来,如果我真是“搞鬼”的人,此刻应该更狡猾地辩解,而不是这样慌乱委屈地哭。
“行了,别哭了。” 她打断我,语气缓和了一分,但依旧严肃,“眼泪解决不了问题。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鹰隼,紧紧锁住我的眼睛,“昨晚,你去王婶家,对铁蛋做了什么?谁教你那些……按眉心、擦身子的怪动作的?”
终于问到核心了。我吸了吸鼻子,努力止住哭泣,声音还带着哽咽:“没人教……真的是我老家,老人传的土办法。说小孩子受惊发烧,魂儿不稳,按按眉心能定神,用温水擦擦身子能散热……我就是看铁蛋烧得说胡话,太可怜,心里一急就……王主任,我是不是做错了?我、我没想别的,就想让孩子好受点……” 我又开始掉眼泪,这次是真的有点害怕,怕她深究下去。
王主任看着我,久久没有说话。办公室里只有我压抑的抽泣声。阳光在地面上移动了一小格。
“沈静姝,” 她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复杂的意味,“你成分不好,身体也差,本来就是个需要重点教育和改造的对象。昨天的事,念在你是初犯,也没造成更坏影响,队里从轻处理,只让你写检查。但你要记住,现在是新社会,破除封建迷信是铁律!你那些老辈人传的‘土办法’,很多都是糟粕,是毒草!这次就算了,以后,绝对不允许再搞这些名堂!听到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王主任,我保证,以后一定加强思想学习,再也不信这些了!” 我连忙点头,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还有,” 王主任拿起我那份检查,扫了一眼,“关于你的问题,村里现在有些不好的传言。你要注意自己的言行,老老实实劳动,别给组织添乱,也别给自己惹麻烦。有些事,说不清,道不明,沾上了,一辈子都洗不掉。明白吗?”
我心头一凛。她这是在警告我,流言已经起来了,而且很危险。
“明白,谢谢王主任提醒。” 我低下头。
“去吧。今天你的任务是跟妇女队去后坡锄草。好好干活,改造思想。” 她挥挥手,不再看我,重新拿起了文件。
我如蒙大赦,赶紧退出办公室,轻轻带上门。
走到院子里,清晨的阳光有些刺眼。我靠在土墙上,感觉后背出了一层冷汗。王主任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充满了试探和压力。她并没有完全相信我的说辞,但暂时不打算深究。这得益于“沈静姝”平时娇气软弱、不似作伪的形象,也得益于这个时代对“封建迷信”的一种微妙态度——有时候,宁可信其无,也不想惹上“怪力乱神”的麻烦。
但流言……我抬眼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