描金洒银的宣纸在一堆A4打印纸中间显得格格不入,像往粗布衣裳里塞了一块锦缎。
沈知意的红笔停了。
她没看请帖。
放下笔。笔搁在笔架上,红色的笔帽没盖,笔尖朝外,上面还沾着刚才批注时蘸的墨。
她站起来了。
走到窗台旁边那个小柜子前面。柜子上面摆着一套功夫茶具,紫砂壶,白瓷杯,竹制茶盘。旁边有一只牛皮纸袋,半卷着口,里面装的是散装铁观音,茶叶的干香从纸袋口溢出来。
她拿了两只杯子。烫杯。投茶。注水。
动作不快,但一步接一步没有空隙,手上的活路做了几千遍似的。紫砂壶的壶嘴对着杯口,水柱细细的,稳稳的,没有一滴溅出来。
铁观音的香气散开了。兰花香底下压着一层炒米的焦,后调是淡淡的蜜甜。
她端着两只杯子走回来。
一杯搁在林晚面前。
递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林晚的手背。
凉的。
不是空调吹的那种凉。是骨子里带出来的,指尖的温度像隔了一层瓷。
林晚缩了一下手。杯子差点没接住。
沈知意坐回她的椅子上。靠着椅背。
无框眼镜后面的眼神不急不慢地扫过桌面,从那堆论文扫到请帖,在请帖的宣纸边缘停了一下。
她伸手把请帖拿起来。
翻开。
竖排的蝇头小楷,从右往左。林晚写了四遍才写出来的最终版本,每个字都端端正正的,就是没什么灵气,像小学生描红。
沈知意的目光在请帖上走。
走得不快。从“谨定于”走到日期,从日期走到地点,从地点走到最下面的两个名字。
林晚。秦瑶。
她的视线在“秦瑶”两个字上面停了。
一秒。两秒。
“字写得急了些。”
沈知意把请帖搁回桌面上。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不疾不徐,温温和和。
“心不静?”
三个字。问号在语气里拐了一个弯,弯得温温柔柔的,弯过去之后那个尖,扎人。
林晚捧着茶杯。没喝。
杯壁热的,掌心被烫得有点疼,但她没换手,因为换手的话杯子可能会抖,抖了就更丢人。
“最近……事多。”
她结巴了。
面对沈知意她每次都这样。不是怕。怕还好办,怕的话至少知道自己在怕什么。沈知意不一样。这个人让你放松,什么都让你放松,声音是柔的,茶是温的,办公室的灯光也是暖的。但你知道她把你看得一清二楚。你哪根手指动了她都知道。
你的底牌早被翻开了,你只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沈知意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极轻的一声。
“铁观音适合秋天喝。”
她说。
“去火。”
林晚不知道这句话是在说茶还是在说别的。
安静了几秒。窗外操场上有人在跑步,运动鞋踩在塑胶跑道上的声音隐约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很有节奏。
沈知意拉开了办公桌右边第二个抽屉。
手伸进去。拿出一个东西。
紫檀木盒子。
不大。巴掌大小。木色深沉,表面打了蜡,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内敛的油光。没有装饰,没有雕刻,就是一只方方正正的、老老实实的紫檀木盒子。
她把盒子推过来。推到桌面中间,和那张请帖并排。
“新婚贺礼。”
语气跟说“这是今天的作业”一模一样。
“去吧。”
停了一下。
“不留你吃晚饭了。”
最后这句话。
林晚听出来了。
以前来的时候,是留过的。
林晚站起来。
椅子腿刮着地面发出一声短促的刺响。
她伸手去拿那个紫檀木盒子,手指碰到盒面的时候,指尖抖了一下。
“沈老师,谢……”
“别客气。”
沈知意已经重新拿起了红笔。笔尖落回论文上,红色的墨迹在某个学生写的蹩脚论述旁边画了一条波浪线。
她没抬头。
林晚攥着盒子,退了两步,转身。
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被门槛绊了一下,右脚尖磕在门槛上,身体往前晃了一截,她扶了一把门框才稳住。
走廊。
日光灯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