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成了营地里一尊不祥的雕像。他蜷缩在桑教帐篷行军床上,帆布篷隔绝了部分白昼的喧嚣,却挡不住无数道锐利如矛的视线。
他烦躁地用手指抠着手臂上的青紫,那青紫色的痕迹像某种不祥的图腾,提醒着他是个被感染者触碰过却未变异的异类。
这顶属于桑教的黑帆布帐篷,他本该和普通队员一样,挤在另一顶弥漫汗臭和鼾声的大帐篷里,但自他被咬伤的消息传开,那里便再也容不下他。无形的排斥如同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孤立。
三天来,他像只被关在玻璃罐里的甲虫。只要掀开帘子,巡逻兵的目光就会像针一样扎过来,混合着恐惧、好奇,还有一丝隐秘的期待,期待他突然抽搐、嘶吼,变成他们可以名正言顺射杀的怪物。
“见鬼。”
他踹了一脚堆在脚边的空罐头,金属碰撞声在狭小的空间里炸开。第二巡逻队的死亡名单已经划掉了五个名字,每一次哨声响起,营地里就会掀起一阵新的恐慌。奈杰尔像个幽灵,总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现身,用最残忍的方式勾掉下一个名字。
没人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有时是哨兵发现被吊在瞭望塔上的尸体,有时是聚餐时突然从汤锅里浮上来的手臂。凡尔纳被关在加固过的铁笼里,却在昨夜被发现喉咙里塞满了沾着黏液的海藻,那是纳罗克巢穴里才有的东西。
琥珀把脸埋进桑教的外套。布料上还残留着淡淡的硝烟味,像某种遥远的慰藉。桑教已经两天没回帐篷了,只在清晨托医疗兵送来过一次压缩饼干。他大概是忙着布置防线,或是应付那些越来越频繁的紧急会议。
饥饿感突然像爪子一样挠着胃壁。最后一块饼干在昨天就被他啃得干干净净。他盯着帐篷帘布上的破洞,阳光从那里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明亮的光斑。
“去他的注目礼。”他猛地掀开帘子,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
营地比想象中安静。巡逻兵们都缩在各自的岗位上,目光闪烁地瞟向他,却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移开。
琥珀挺直脊背,故意把靴子踩得很重,沿着帐篷间的通道走向炊事帐。路过第二巡逻队的临时营房时,他看见几个士兵正用木板钉棺材,木屑在阳光下飞舞,像细小的雪花。
“第六个?”他扯住一个路过的医疗兵。
对方吓得一哆嗦,药箱差点掉在地上:“是......是副队长。今早在厕所发现的,被......被绞死在横梁上。”
琥珀的视线落在那口未盖盖的棺木上,里面铺着褪色的军毯,边角还绣着第二巡逻队的徽章。
他松开手,继续往前走。
炊事帐的帆布被风掀起一角,隐约能看见里面忙碌的身影。
琥珀加快脚步,却在门口猛地顿住,四个黑色的身影正沿着主路走来,军靴踩在碎石地上发出整齐的咔嗒声。他们的制服和桑教一模一样,肩章上的银线在阳光下泛着冷光,腰间的声波枪套擦得锃亮。最前面的老者头发花白,脊背却挺得笔直,整个人十足的军士派头。
是训导师。桑教的老师。
桑教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直视前方,嘴角抿成一条直线,仿佛周围的一切都只是模糊的背景。当他们经过炊事帐时,桑教的视线与琥珀短暂相撞,却像从未见过似的迅速移开,连睫毛都没颤动一下。
琥珀的喉咙突然发紧。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躲进帆布的阴影里。另外三个死刑官的目光扫过他,带着审视猎物般的锐利,直到训导师咳嗽了一声,他们才收回视线,继续往前走。
“一群冷血的机器。”他低声骂了一句,却不知道是在说他们,还是在说那个刻意忽略他的人。
炊事帐里飘出烤土豆的香味。琥珀揉了揉空空的肚子,转身钻了进去,拿起两个烤土豆就慢慢走到原理人群的瞭望塔。
瞭望塔的铁梯锈得厉害,每爬一步都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琥珀抓住最后一根栏杆翻上去时,裤腿被勾出一道长长的口子。
乔刊就坐在塔顶的边缘,双腿悬在半空,海风吹乱了他的头发,蓝斑在脸颊上蔓延,像一片正在融化的淤青。
他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医师外套被风吹得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过分单薄的轮廓。他手里似乎紧紧攥着什么东西。听到脚步声,他有些迟钝地抬起头。
“怎么上来了?”琥珀走到他旁边坐下,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下面待烦了?”
乔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更紧地攥了攥手里的东西。琥珀这才看清,那是一张折叠起来的、边缘被摩挲得有些毛糙的纸。
“透气。”乔刊的声音很轻,像被风吹散了一样,带着浓重的沙哑。他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了所有情绪。
琥珀的目光落在那张被攥得变形的纸上。好奇心像藤蔓一样悄然滋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