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地方五十年来别说偷盗斗殴,就连吵嘴都没有发生过。
因为当朝首辅杨清禾住在这里。
午时。
日头压在檐角,文渊阁里蝉声一阵接一阵,会客屋的门关着,窗开半扇。
通政使陈埯站在屋中,双手垂在身前,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他已经等了半个时辰。
案后,一个老人坐在那,面前摆着送来的木匣,匣中证据被取了出来,一页一页铺在案上。
杨清禾翻得很慢,全程没说一句话。
陈埯在通政司二十多年,见过阁老批审邸报,对方从来都是一眼扫过,然后迅速抓住事情七寸,开口便能定下去方针。
可,今日不一样。
那几张抄录字数真不算多,阁老却看了这么久,象是遇到什么难题,需要认真思考。
故而,陈埯连咳都不敢咳,生怕打断老人的思路。
如此又过了半个时辰。
杨清禾终于把最后一页放下,他抬了头。
“匣子里的事,还有谁知道?”
“回阁老,木匣内容只有下官与副官拆阅。”
陈埯拱立刻低下眼。
杨清禾又问:“那个苏合呢?”
“已收押通政司狱。”
“你准备如何处置?”
“下官拟了斩牌,明日移刑部复核走完流程,明日午后便可问斩。”
陈埯不敢藏捏,如实回答。
“理由。”杨清禾声音里没有怒意,也没有赞许。
陈埯额头汗水更密,忙道:“苏合擅敲登闻鼓,妖言惑众,妄议炎祖,此罪本就不轻,加之他所言,多为野史拼凑做不得真。”
杨清禾没接话。
陈埯抬眼瞥了一下,又很快垂下,继续解释:“百姓敬炎祖,将士也敬炎祖,可敬归敬,死而复生这种话一旦传出去,别有用心之人会拿来做文章。”
杨清禾:“继续。”
屋里一静,窗外一只麻雀落在枝头,又扑棱飞走。
“砰。”陈埯膝盖一软,跪了下去,青石砖被他额头磕出一声闷响。
陈埯有些不理解。
炎祖之事,阁老虽然从未干预任何,但大家都知道,阁老如今牢牢把持朝纲,除非开国先帝再临炎国,否则谁也无法打破这种局面。
但这可能吗...当然那是不可能的。
不可能的事,自然就不能随便传。
所以,哪怕阁老没下发过命令,但杨党中所有官员都默认了一个潜规则,
——与炎祖相关之事,能压则压,以免有人借题发挥,徒生意外。
只是今日...
事情的发展,完全和陈埯想的不一样。
阁老给出的态度没在任何赞许...
陈埯心底带着担忧,知道耍小聪明没任何意义,坦诚道:
“阁老明见,除了上述原因,下官还担心……担心苏合是枚棋子,是龙椅上那位布下的局,传播炎祖谣言对您不利...”
这话大逆不道,但陈埯更不愿惹阁老不悦。
说完后,他就把整张脸都贴在青砖上。
“下官才疏,拿不准对否,只能报于阁老,求阁老明见啊,下官对您一片忠心,从无二心。”
屋里又静下来。
杨清禾垂眼,看着案上那几张纸。
过了片刻,他才说:“将明日问斩,改为十日后问斩。”
陈埯听到这里,心里那点疑惑又冒了出来。
阁老没说放,也没说立刻斩,拖十日再斩是何意味?
陈埯不敢问。
“是,下官记住了。”
“去吧。”
杨清禾重新拿起一页纸。
陈埯磕头起身,退到门口时,脚下还有些发软,外头候着的小厮低头引路,走出文渊阁角门,日头正盛,直至轿帘放下后,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
“回通政司。”
轿夫应声起轿,木门合上。
会客屋里,便只剩杨清禾一个人。
“倒是巧了。”
他把目光重新落回密信上,末了,轻喃一声。
至此没再多言,就这么靠着椅背闭目,如同一名偷得半日闲瑕的富家翁。
直至黄昏十分。
“唰。”
屋中却多了一道人影。
一个穿灰衣的少女凭空出现。
她年纪瞧着不大,头发扎成一根又长又粗的麻花辫,眉如远山目如皎月,可偏偏站没站相,此时怀里还抱着一大摞黄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