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天府,京都皇宫。
金銮殿的门刚开,冷风便顺着白玉石阶钻进来。
当今天子李右禅坐于龙椅之上,身前案桌压着一封边关急报。
红漆封
殿里文武分列两排,没有一人说话。
“此封急报想必诸卿都看过了。”
李右禅一掌拍在急报上,“三营死尽,不是三十人,不是三百人,是整整三个营,这些年炎国边关虽有战事,却从未死伤如此严重。”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各位文武,今日需要拿个章程出来。”
话语刚落,殿内百官就有了反应。
不是出列,不是提案,文武皆先看向左侧第一位。
那里有个低头垂眉的老人。
老人穿着便袍,满头白发用簪子串起,笏板握在手里,眼皮微垂,仿若睡着一般。
此人便是炎国首辅,杨清禾。
面对皇帝的质问,满朝文武就这么静静等着一名老人反应。
李右禅看着这一幕,把手从急报上收回,手指在案桌下已经捏成拳头,指甲嵌入肉里。
他没有再逼问,因为他知道,朝内那垂眉老人不说话,百官绝对不会开口,最多他扶持起来的次辅会出列说上几句,但起不了任何作用。
殿里就这么安静下去,显得有些荒唐。
许久之后,最前方的老人才有了动作。
杨清禾象是睡醒了一般,缓缓出列站到中间,行礼。
“臣以为,三件事要快。”
“杨公请说。”
“封战场,不许军中私传鬼气之说,扰乱边心,兵部今日便发牌文。”
“查死因,寻烬司、钦天监各派一队人,互不统属,谁先查清,谁呈实报。”
“抚恤银,户部先拨,不等复核,不许拖,不许折成粮票,更不许层层扣。”
杨清禾说到这,略停。
“军中若有怯战逃报,等查清后再杀。”
几句话下来,朝中许多人的肩膀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点。
人群开始附和:“首辅处置妥当,臣亦是这般认为。”
“首辅想得周全。”李右禅也笑了一下,没什么味道。
杨清禾再拜:“臣只是就事办事。”
李右禅看着他,忽然道:“冯公昨日也递过一份边务条陈,朕看着,有几处倒也用得上,不如这次让他同去督查?”
殿里刚松下去的空气,又绷住了。
冯常忠站在右侧第二列,闻言脸色不好。
他是李右禅硬扶起来的人,说是内阁次辅,其实连几本奏疏该往哪递,都还要看别人的眼色。
杨清禾没有看次辅。
“陛下惜才,是朝廷幸事。”
他低着头,“只是边务牵涉六部五司,章程旧而杂,次辅入阁未久,贸然去压几司,怕下头的人明面听,背地乱,误了边关。”
这话说得很伤人,也很笃定。
提议又被拒绝,李右禅搭在龙椅扶手上的手指,很不耐烦地敲击。
“哒哒”声在金銮殿响彻,杨清禾仿若未闻,又道:“陛下可让次辅留京,兵部侍郎前往边关,臣亲自盯着。”
话说到这份上,象是旨意,已经没有人需要再补一句。
李右禅看着殿下那一片乌纱帽,忽然觉得这金銮殿比往日更宽,也更空。
“那朕就依杨公所言。”
百官齐声称是,称万岁,称陛下圣明。
李右禅听得想笑,最后却只是说了句“退朝”。
百官行礼,缓缓退去。
外边的风更大了,官员三三两两往外走,走得慢的,大都在等首辅出来。
杨清禾刚跨下台阶,便有人围上去。
“阁老,边关这事,兵部去了前线恐怕还得您拿主意。”
“户部银子不宽,抚恤先拨,后头盐税怕要动一动。”
“钦天监那边好虚名,若让他们先查,兴许又要扯到天象。”
尚书侍郎们一个个说,象是在开第二堂朝会。
杨清禾边走边听,偶尔回一句,话不算密但每句话都落到人该办的事上。
通政使陈埯也在人群里。
他官职从三品不算多高,可通政司管着天下章奏,什么话能到御前,什么话该在半道压一压,都是他说了算。
说句简单的,皇帝能听到什么,一半取决于司礼监,一半取决于通政司。
陈埯也在护送队伍中,他送杨清禾到丹墀外,才上前半步插了句话:“阁老慢行。”
杨清禾看了他一眼:“这两日民案多吗?”
陈埯笑道:“不算多,几件乡民冤屈,递到司里查验就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