衙门的血已经干了,柳府塌成一片废墟。
城门外走出三人。
出了县城,路就窄了。
徐严清没走官道,走的是以前货郎常走的小路,那条路绕过两片田,穿过一段矮坡,能避开镇口那些乱跑的人。
板车颠簸,阿月坐在车上,手一直抓着木板边。
出城那一刻,阿月问过徐严清,“你也出去吗?”
徐严清喉结动了一下,点头:“出去,这地方,我也待够了。”
然后三人就没在说话,沉归走在前面,徐严清推着板车跟在后面。
如此走到酉时,阿月才看着沉归的背影,问出压了许久的话:“您是神仙吗?”
“不是。”沉归没回头。
徐严清听见这话,推车的手顿了一下,阿月也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她又问:“您不是还要通过我做个测试?”
“不用了,已经有结果了。”
“那先生准备去哪?”
“不知道,往前走。”
“我想问的是,若我想报恩,去哪找先生?”
“不用找。”
沉归回答得很干脆。
阿月抿了抿唇。
“不用心怀感激。”沉归回头说,“因果是累赘。”
阿月没完全听懂,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以前会摸绸缎,会拨算盘珠,会给娘亲挑线色,后来这双手挖过土,抓过树皮,也拍着掌唱过乱七八糟的童谣。
现在这双手抓着板车边缘,指甲缝里还有柳宅地上的灰。
她清楚自己在想什么,所以她说:“可我还是记得,永远都不会忘,我会为先生建恩祠,生生世世供奉。”
“随你。”
沉归顿了顿又道,“别立长生牌就行。”
“为啥?”
“...”
对话落下后,三人都没再说话。
小路尽头,古槐村到了,那棵古槐树还在村口,树冠很大,影子落下来,盖住半条路。
阿月坐在板车上,看着那片树影,手慢慢握紧。
这里困了她三年,这里的人看她装鬼,看她挨打,看她一次次跑,又一次次被拖回来。
他们不是都拿过刀,可每一扇关上的门,都是一把刀。
徐严清推车的速度慢下来。
沉归停在村口外,他没有进村,只看了阿月一眼:“想做什么,就去。”
阿月抬头盯着这一袭灰衣,仿佛要将这张脸一辈子刻入脑海里,最后她确认记住后,才重重回了个“好”字。
风从古槐树上吹下来,树叶轻轻响,徐严清把板车停住。
阿月扶着车边,慢慢站起来。
她腿还疼,一只脚踩到地上时,身体歪了一下,徐严清伸手要扶,她摇了摇头。
村里很静,各家各户的门都关着,却关得不严,门缝里,窗纸后,柴垛旁,都藏着人。
他们看着阿月,看着这个被绑在树下、被喊作周家妇、被当成疯鬼的女人,又坐着板车回来了。
没人敢出声。
阿月扶着板车站起来。
徐严清忙道:“你脚上还有伤。”
“停一下就好。”
她下了车,脚落地时,身体晃了晃。
徐严清扶住车把,没扶她。
阿月一瘸一拐走向村口,村里的门缝开得更大了,有人想退,被身后的人挡住。
阿月走到古槐树下,停住,捡起那张染了血的草席,她认认真真的用手擦掉血污,然后分外珍重的将之抱在怀里。
风吹过,叶子轻轻响,她没有唱童谣。
她转过身看向那些门,那些窗,那些藏起来的脸。
“我叫陈阿月。”
声音不大,可村口太静了,所有人都听见了。
阿月吸了一口气。
“江平府陈家的陈阿月。”
“我不是周家妇!”
某家的黄犬吠了一声,村里仍旧没人说话。
阿月盯着那一张张藏在暗处的脸:“我不是你们送回去的货,也不是柳家帐上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
“我叫,陈阿月。”
这一次更清楚,没人反驳。
阿月慢慢转身,走回板车旁。
徐严清眼框发红,低声道:“沉先生走了,我们也走吧。”
阿月朝乡道尽头那道灰衣身影弯下腰。
弯得很低。
旧草席从肩上滑落一点,被她重新按住。
沉归已经走远,夕阳落在乡道上,把他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