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严清跟跄着走到阿月身边,他胃里一整翻江倒海,胆汁在刚才已经吐完,因为身边全是摔得不成人形的残尸。
阿月问:“要我扶你吗?”
“没事...我说过要保护你...呕...”徐严清用独臂捂住自己嘴巴。
阿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两人向外走,去追那一袭灰衣。
这一次,没人再拦他们,也没人敢拦。
阿月抬脚,脚尖碰到门坎,跨了过去,柳宅门坎在她身后,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吹起地上的碎叶。
“今日你们闹了,明日长洛县还是要有人管。”
柳三爷沙哑的声音在后边响。
他想抓住最后一点道理:“县衙管不了,朝廷管不到,杀了一个柳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地方总要有人立规矩。”
但已无人理他。
此时柳宅内全是尸体,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柳三爷站在堂内,看着渐行渐远的三道背影。
他脸上还留着一点体面,仅存的体面。
柳三爷抬起手。
“关门。”
乡绅愣了一下。
“我说关门!”柳三爷猛地拔高嗓门,“那灰衣人没杀我们!他肯定有顾忌!我们还没败,别乱了阵脚!”
乡绅一个激灵,慌忙去推那两扇大门。
只要门关了,外头看不见里头,事情就还能说。
可门才推到一半,里头的人群已经乱了。
有村首往后退,嘴里还在说:“这事与我村无关,我只是来作个见证,放我出去!”
旁边另一个村首低声骂道:“见证?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互看一眼,谁也不敢再往下说。
官吏也乱了。
书吏抱着卷宗,先往堂柱后躲,躲了两步又想起那些卷宗不能留,便折身去抢,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帐房先生已经抱起几本帐册,袖口扫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放下!”书吏急了。
帐房先生回头,眼睛发红:“放下等死吗?这里面有我的名!”
“也有我的名!你拿了帐本以后勒索我怎么办!”
两人同时伸手去抢,帐册被扯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堂里忽然生出许多声音。
有人喊灭灯。
有人喊去后院。
有人喊先把门关上。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烧了,烧干净就没事。”
柳三爷听见了,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弯腰低头的人,看着这些逢年过节送礼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没有忠心。
只有怕。
以前他们怕柳家,所以听柳家。
现在他们怕那灰衣人,所以想先撇清自己。
柳家在长洛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如今有人一脚把天踢开,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替柳家撑住,而是先找地方躲雨。
柳三爷忽然嗤笑了一声,旁边的人没听清,还以为他要发话。
柳三爷却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走过长廊,走过花厅,走过那口养着锦鲤的池子,最后进了祖屋。
祖屋门半掩着,里面香火还没灭,桌上摆着灵牌,墙边放着几个红漆箱子。
他先看了一眼灵牌,然后伸手打开箱子。
金条、银票、玉佩、田契,还有几封写着府城官员名字的信,都压在最底下。
柳三爷把银票塞进怀里,又把田契卷好,用布包起来。
包到一半,他又看向供桌。
祖宗的灵牌还在那里。
柳三爷伸手,碰了一下灵牌边缘。
最终,他没有拿,包裹不大只装得下金银。
外面又响起一声喊。
“帐房着火了!”
柳三爷手一抖,银票撒了满地,他弯腰去捡,第一张还没抓住,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炉跳起来砸在地上,香灰散了一片。
柳三爷猛地抬头。
“轰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重,梁木发出一声闷响,象是被人从地底扯了一把,祖屋的墙面裂开,灰土簌簌往下落。
柳三爷扶住箱子,喊道:“来人!”
没人应,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地龙翻身,有人在喊柳家遭天谴了。
最先倒的是东厢,瓦片成片滑落,梁柱折断,院墙往内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