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石上痕
    沉归已经跨出柳府。

    徐严清跟跄着走到阿月身边,他胃里一整翻江倒海,胆汁在刚才已经吐完,因为身边全是摔得不成人形的残尸。

    阿月问:“要我扶你吗?”

    “没事...我说过要保护你...呕...”徐严清用独臂捂住自己嘴巴。

    阿月笑了笑,又点了点头。

    两人向外走,去追那一袭灰衣。

    这一次,没人再拦他们,也没人敢拦。

    阿月抬脚,脚尖碰到门坎,跨了过去,柳宅门坎在她身后,风从长街那头吹来,吹起地上的碎叶。

    “今日你们闹了,明日长洛县还是要有人管。”

    柳三爷沙哑的声音在后边响。

    他想抓住最后一点道理:“县衙管不了,朝廷管不到,杀了一个柳家,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这地方总要有人立规矩。”

    但已无人理他。

    此时柳宅内全是尸体,密密麻麻一层叠着一层。

    柳三爷站在堂内,看着渐行渐远的三道背影。

    他脸上还留着一点体面,仅存的体面。

    柳三爷抬起手。

    “关门。”

    乡绅愣了一下。

    “我说关门!”柳三爷猛地拔高嗓门,“那灰衣人没杀我们!他肯定有顾忌!我们还没败,别乱了阵脚!”

    乡绅一个激灵,慌忙去推那两扇大门。

    只要门关了,外头看不见里头,事情就还能说。

    可门才推到一半,里头的人群已经乱了。

    有村首往后退,嘴里还在说:“这事与我村无关,我只是来作个见证,放我出去!”

    旁边另一个村首低声骂道:“见证?你方才可不是这么说的。”

    “我说什么了?”

    “你自己心里清楚。”

    两人互看一眼,谁也不敢再往下说。

    官吏也乱了。

    书吏抱着卷宗,先往堂柱后躲,躲了两步又想起那些卷宗不能留,便折身去抢,可有人比他更快。

    一个帐房先生已经抱起几本帐册,袖口扫翻了茶盏,茶水洒了一地。

    “放下!”书吏急了。

    帐房先生回头,眼睛发红:“放下等死吗?这里面有我的名!”

    “也有我的名!你拿了帐本以后勒索我怎么办!”

    两人同时伸手去抢,帐册被扯开,纸页哗啦啦散了一地。

    堂里忽然生出许多声音。

    有人喊灭灯。

    有人喊去后院。

    有人喊先把门关上。

    还有人压低声音说:“烧了,烧干净就没事。”

    柳三爷听见了,他看着这些平日里对他弯腰低头的人,看着这些逢年过节送礼的人,一个个脸上都没有忠心。

    只有怕。

    以前他们怕柳家,所以听柳家。

    现在他们怕那灰衣人,所以想先撇清自己。

    柳家在长洛县做了这么多年的天,如今有人一脚把天踢开,他们第一反应不是替柳家撑住,而是先找地方躲雨。

    柳三爷忽然嗤笑了一声,旁边的人没听清,还以为他要发话。

    柳三爷却转身往后院走去。

    他的脚步越来越快,走过长廊,走过花厅,走过那口养着锦鲤的池子,最后进了祖屋。

    祖屋门半掩着,里面香火还没灭,桌上摆着灵牌,墙边放着几个红漆箱子。

    他先看了一眼灵牌,然后伸手打开箱子。

    金条、银票、玉佩、田契,还有几封写着府城官员名字的信,都压在最底下。

    柳三爷把银票塞进怀里,又把田契卷好,用布包起来。

    包到一半,他又看向供桌。

    祖宗的灵牌还在那里。

    柳三爷伸手,碰了一下灵牌边缘。

    最终,他没有拿,包裹不大只装得下金银。

    外面又响起一声喊。

    “帐房着火了!”

    柳三爷手一抖,银票撒了满地,他弯腰去捡,第一张还没抓住,地面突然震了一下,供桌上的香炉跳起来砸在地上,香灰散了一片。

    柳三爷猛地抬头。

    “轰隆——”

    第二下震动来得更重,梁木发出一声闷响,象是被人从地底扯了一把,祖屋的墙面裂开,灰土簌簌往下落。

    柳三爷扶住箱子,喊道:“来人!”

    没人应,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有人在喊救火,有人在喊地龙翻身,有人在喊柳家遭天谴了。

    最先倒的是东厢,瓦片成片滑落,梁柱折断,院墙往内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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