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问心难
    “阿月,你是不是周家的妇?”

    “我不知道。”

    这是阿月的回答,她双手抱住脑袋说出了这话。

    柳三爷缓缓坐直,手掌搭在椅扶上。

    不知道就够了。

    一个疯女人不知道自己是谁,旁人就能替她决定。

    “诸位都听见了。”

    柳三爷一挥手,家丁将大门让开,他看向门外那些百姓,“当事人没在否认,柳家从来都是公正的。”

    只要阿月还是周家妇,那今日这场事就不是所有人的错,只是一个疯女人闹了一场。

    村首们附和:“陈氏入了周户,三年前县衙也判过,咱们不是欺她。”

    乡绅立刻接话:“若今日能说不算就不算,明日各村都要乱,谁家妇人想走就走,谁还过日子?”

    书吏缩在角落,柳三爷给他使了个颜色,前者赶忙扶正歪掉的官帽,喊道:

    “人证物证已足!古槐村周大贵娶妻陈氏,婚契有印,保结有章,陈氏四次私逃,不孝不廉,不守妇道。”

    念完,他把卷宗合上,“幸,柳家大人大量,苦苦劝诱,陈氏迷途知返,三爷慈悲之心亦是百姓之福。”

    “听三爷的!”人群中有人喊。

    于是更多人开始点头,不想点头的在大势下只能默默退后。

    这些声音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象一只只手,从堂里,从门外,从三年的黑夜里伸出,要把阿月重新按回周家的门里。

    她的背越来越弯,精神状态不好,她哼起了童谣,又想躲回自己的世界。

    “放你娘的屁!”

    徐严清的声音在空气中炸开。

    他往柳三爷那冲了一步。

    可才刚动,两个柳家打手就按了上来,一个扭住他的骼膊,一个抬脚踹在他腿弯。

    徐严清扑通跪下,打手用膝盖压着徐严清的背,骂道:“你再多嘴,信不信把你另一条骼膊也打断?”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角蹭出血,他还在喊:“她有名字!!!”

    打手按住了他的头,将脸直接压在青砖上。

    徐严清脸贴着地,嘴还在动:“她叫……陈阿月。”

    堂下又有人笑起来,是牙行那边的人笑得最大声:“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一个残疾,一个疯子,倒也般配。”

    这话刚落地。

    沉归把带来的县衙帐本翻开。

    从帐本里抽出一张契纸,那纸比别的纸旧,上头的墨已经有些淡了,可几个字还看得清楚。

    阿月盯着江平府陈氏,最后,她把那张纸抓住了。

    柳三爷皱了皱眉头,他讨厌一次又一次的变量,他想快点将这事压下,所以语气重了些:

    “陈阿月,你若真是江平府人,便说清楚,你爹是谁,你家在何处,门朝哪边开,街上有什么铺子,你娘叫什么,你兄弟几人。”

    阿月脑袋乱的象个浆糊。

    柳三爷向后一靠:“说不出,便是旁人教你的。”

    堂外有人点头。

    “对啊,真是自家,哪能说不清。”

    “疯了,记不住也正常吧。”

    声音又起,堂里所有人都看着她。

    阿月抱着那张契纸,带着求助看向沉归。

    “自己想。”沉归说。

    阿月挪动目光,看到徐严清趴在地上。

    上一次,好象也是这样,她被人按着跪在公堂下,这个货郎被打得满脸是血,身边是各种流言蜚语。

    阿月不想,她不想再看一次。

    徐严清的声音从地上载来:“你不是想...回家吗...”

    声音断断续续,但“回家”两个字却象砖头,狠狠砸进了阿月的耳朵里。

    她听见娘亲夜里哄她睡觉,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背。

    “阿月乖,阿月不怕。”

    她听见哥哥在门口喊她。

    “小妹,你跑快点,桂花糕要凉了!”

    她看见一条桥,桥下有水,水边有卖鱼的人。

    铺子门口挂着蓝底白字的招牌,风一吹,招牌轻轻晃,陈记绸缎。

    她爹站在柜台后打算盘,算盘珠子啪嗒啪嗒响,娘从后院出来,手上沾着面粉,骂她又把新裙子弄脏。

    有些是真,有些象梦。

    有些顺序不对。

    可有一个名字越来越清楚。

    阿月低头看着手里的契纸,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叫……”

    众人没听清。

    柳三爷的手指轻轻一顿。

    阿月又说了一遍:“我叫陈阿月。”

    “对你叫陈阿月!”徐严清的眼睛一下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