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坐在老槐树根旁,呆愣愣地盯着周癞子的尸身。
那尸身跪在泥里,脖子断口处的血已经流慢了,血水混着泥水往低处淌,顺着乡道边的小沟一点点流远。
那个欺负她三年的男人,脑袋滚在不远处,眼睛还睁着。
阿月看了很久。
然后她拍起手来,一下,又一下。
“跑嘛。”
她笑了起来,“再跑嘛,怎么不跑了?”
村里那些没跑远的人听见这笑声,后背都发凉,有人捂住孩子的耳朵,有人骂了句疯婆娘,却不敢骂大声。
阿月还在笑。
她拍手拍得很用力,象三岁小孩看见了新鲜玩意,又象把一口堵了三年的气从喉咙里挤出来。
沉归站在不远处,掌心里捏着项炼。
石坠安静如常,温温的,四道裂纹还在那里,没有少一分,也没有多一分。
“周癞子已经死了,但石坠没变化,是我判断出错,还是做得不够?”
沉归走近一步,阴影遮住了阿月脸上的阳光,她笑声慢慢小了些。
她抬头看他,两人的眼神很象,都有些空。
沉归开口,没绕弯子,很直接:“我有些事需要通过你来实验,作为回报,我帮你逃离这个牢笼,如何?”
阿月象是听见了,又象听不懂。
逃离?
牢笼?
沉归指了指县城方向:
“去吗?讨一个公道。”
“不。”
“不去?...你怕连累我?和那个货郎一样?”
“恩。”
“我们去讲道理,不打架。”
“那些人...不讲道理。”
“那更好办了。”
沉归不再说,挪动脚步向村外行去,只留下一句,“你若不愿,也可不去。”
阿月望着那道渐行渐远渐的背影,涣散的瞳孔凝聚了一下。
她很挣扎,一双脏兮兮的眉毛皱在一起,她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
那条腿歪着,站起来时会疼,走路时会疼,坐着不动也会疼,疼了三年,疼到她有时都忘了这叫疼。
她伸手摸了摸脚踝凸起的骨头,然后用手去撑树根,试着站起来,第一下没站稳,又摔回泥里。
村里有人看着,没人上前扶,老伯动了动,想过去,脚刚迈出半步,又停下。
阿月自己爬了起来,她扶着老槐树,一点点把身子撑直,脚踩在泥里,整个人摇摇晃晃,随时都会倒。
那道灰色背影没有回头,只是走得不快。
阿月咬着嘴唇努力追赶,速度快了腿就很疼,但她早就习惯疼了。
前方的背影明明很消瘦,每一步却很稳,阿月额头全是汗,努力的追,在追一个希望。
村民没人敢拦,自觉让出一条路。
她就这么往前走。
一瘸一拐。
一步很短。
可每一步都确实落在地上。
三年前,她从这条路往外跑,被人拖回来。
后来她爬过,哭过,求过。
再后来,她不跑了,坐在老槐树下,唱童谣,吓孩子,吓女人,吓那些夜里从门缝看她的男人。
她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出不去了。
现在路还是那条路,村口处的泥坑还是那些泥坑。
可没人拦她,没有周癞子的骂声,没有妇人的尖叫,没有人喊,这贱人要跑,快抓住她。
阿月终于追上了,然后紧紧跟在灰衣后边,她问:
“我...该叫你什么?”
“沉归。”
“沉先生...你说...要拿我做个测试...我现在就可以配合...怎么帮你...”
阿月说话吞吞吐吐,想要表达却又极怯弱。
也不知是她很久没正常与人沟通的原因,还是她在担心,——担心不全力配合,沉归就会突然离开,然后一切又回到昨日。
“不用现在,你也不用担心会连累我,跟着我,长洛县没危险,北阳府没危险,整个天下都没危险。”
沉归走在前面,话语很平,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阿月“恩”了一声,不知道听懂这句话的含义没有。
沉归也不再说话,他看着县城方向,心里在计划着应该怎么帮。
他帮阿月有三个目的。
测试石坠异常是一点。
柳家的旧帐是第二点。
至于第三个点...是遇到一个同样“困”起来的人,就想去拉一把,救了对方仿佛就是救了自己。
只是,让一个人从笼子里走出去并不简单,至少没有杀人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