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阳府,泰兴县。
沉归挑了县里最大的一家赌坊,牌匾上写着“鸿运坊”,门帘是红的,也不知寓意着红红旺旺,还是血本无归。
掀帘进去,空气里混着汗味、酒味,又热又闷,象一口煮着人的锅。
沉归坐的是散桌。
散桌不设门坎,有钱就能上。
对面是个中年赌徒,眼框发黑,嘴唇干裂,显然之前输的有点多,此时手指在桌沿上敲,一下一下,很急躁。
双方买定离手。
骰子在碗里转,六点。
沉归输了,把铜板往前推。
对面那个赌徒舔了舔嘴唇,把钱搂进怀里,手指因为兴奋而发抖,他觉得自己要转运了,下一把肯定也会赢。
沉归继续下注,又输了,又输了,又输了。
输得很慢,每一把都差一点。
骰子停在四点,他押的是大,骰子停在两点,他押的是小。
对面那个赌徒已经赢了六把,面前的铜板堆成一小摞,整个人趴在桌上,眼睛亮得可怕。
“来来来,再来!”
庄家摇骰。
沉归把最后几个铜板推到“大”上,骰子在碗里转,撞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
停了,三点,小。
“哈——!”
对面的赌徒把钱搂进怀里,笑得肩膀直抖,他旁边的人拍他的背,说今晚运气好,让他请酒。
沉归看着这些人。
贪欲几乎要从赌徒的脸上溢出。
赢的人把钱搂进怀里,搂得紧紧的,输的人舔嘴唇,眼睛盯着庄家的手。
有人跟庄家借,利滚利,没人问利息多少。
问利息还叫赌吗?问利息就彻底输了。
角落里有个年轻赌徒,二十出头,穿的衣服料子不错,但已经皱得不成样子了。
他面前空了,跪在地上,膝盖磕在青砖上,仰头看着庄家。
“再借点,再借最后一次。”
庄家是个瘦高个,留两撇胡子,笑的时候胡子会翘,他低头看着年轻赌徒,没说话。
“我家里还有东西,有东西可以押。”
“什么东西?”
“我媳妇。”
庄家挑了下眉毛,周围有人笑出声,有人吹起口哨。
庄家附耳说了什么,年轻赌徒的脸涨红了,但只红了三息,三息后他点了头。
他看这些人的脸,赢的人眼睛是热的,输的人眼睛也是热的,赌坊里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热的。
那么多浓烈的欲望...
沉归握着石坠,坐到下午。
碎片没反应。
他便起身离开。
掀帘出门时,庄家正在数今天的抽头,那个年轻赌徒签了押妻的借据,画了押,手指上还沾着印泥,他把借据折好放进怀里,又写了一张欠条,手在抖满脸后悔,嘴上是“早知道的话...”
沉归走了出去,思索这下一个方向。
巷口。
一个妇人抱着孩子,站在风里。
脸被夜风吹得发白,孩子睡着了,脑袋搭在她肩膀上,妇人盯着赌坊的方向,眼睛一动不动,等她相公从里面出来。
沉归从她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瞬,然后继续走。
走到街角,路过一座青楼。
浓妆艳抹的女子冲沉归招手,五官其实不错,但脸上的脂粉太厚,把原来气质全盖成了烟花气,她声音甜腻。
沉归看了她三息。
这女人笑的时候嘴角是僵的,沉归以前见过这种笑容,是那种笑了太多年,脸已经习惯见人就笑,忘了不笑该是什么模样。
她的眼神在打量,看的不是脸,是这个公子穿着如何,钱袋鼓不鼓,愿不愿意消费。
沉归走了进去,在里面把山贼给的钱都花了。
出来时老鸨笑容无比真诚,后边还有一群女人莺莺燕燕喊着叫嚷着,希望他下次还来。
沉归一个字没回,石坠在胸膛贴着,依旧纹丝不动。
不管是色欲还是贪欲,亦或者是惧意,明明浓烈到了极致,石坠却都没有反应。
白行简判断错了?
沉归走在街上,低头思索。
还是说,自己找错了对象?
毕竟白行简是鬼,那是不是该去找鬼吸取七情六欲?
这世上有鬼,人死了执念未散又无人收尸,极小的概率被阴风一吹,就成了鬼。
弱小的鬼没有智商,但却有情绪,有执念。
甚至,鬼的执念比人的情绪更浓、更烈、更纯。
可以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