骷髅左看右看,又比对林夫人的面容。自己满意笑一阵,尽是疙疙瘩瘩的响动。
眨眼功夫,骷髅留在房中作林夫人安睡,林夫人却一袭清风出了赵府。她身上依旧是那身牙黄的衣裙,只是在夜色中却苍白如素。
黛玉跟雪雁与阮啸川使个眼色,留阮啸川在此盯着,自己与雪雁便追着林夫人过去。
阳界阴界,这一块区域都数不上繁荣。黛玉和雪雁走在房檐上,看着街巷上的影子悠悠朝前走。身姿纤弱,看去却对这魂灵样态很满足。
“姑娘......”雪雁在黛玉耳边轻声道:“那屋里不还有个画皮鬼么?怎么林夫人的肉身也做魂灵了?”
“说不准是不是魂灵。”黛玉压低声音,林夫人的身下无影,但那骷髅是自备画皮,林夫人的肉身又怎么......
热闹的鬼市和这边隔一二街巷,远远的,黛玉还能听到瑞景班的唱戏声。林夫人似乎也听得,她应着调子走,看去竟比在屋里时还轻快些。
夜色顶破屋角,月亮当空补一块膏药。只是两块布料颜色差别大,又不晓得说话,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调和好。黛玉循着林夫人的步子朝前望,心中猜测她的去向莫不是母家府上?
陆文双是极信任这个姐姐,她与黛玉说起时,更是再三做保是一等一的文静谦和。这会见林夫人心思沉重,黛玉沉吟片刻,却带着雪雁落到地上。
林夫人听得这声响动,身子却猛一瑟缩。她疑心自己撞上歹鬼,战战兢兢回头,却见着身后是两个姑娘。心中松一口气,眉眼弯起,林夫人和气笑道:“你俩是哪方府上,竟这样巧,和我一道?”
“林姐姐好。”黛玉见礼,雪雁慢半拍,见着姑娘动作,也紧忙跟上。
“你认得我?”林夫人望着黛玉,不知怎的,直觉是面善,更深的印象却一点也浮不在心上。她微微侧一下下巴,只还礼一声姑娘。
“夜深露重,姐姐不是此间人,为何孤身走在街上?”
“我回家坐坐。”林夫人却也没掩藏,她笑一笑,又道:“你们两个小姑娘,不也自个在街上?”
“林府离这儿,可还有好远的距离,你要受累了。”黛玉垂下眼睛,最外层的月白纱衣拢住半段月光,叫这姑娘看去也如水一样。
林夫人看着,心中莫名松散,又或者作了魂灵,自觉人人不识,说起话来竟没什么提防。
“多谢姑娘,我这一路走许多次——到家中坐半个时辰,然后再折返,刚好到清晨起身。”
“你想家......”
“别处我也不识得,不如回家去,还能看看太太。”林夫人说着,目光却不禁朝着唱戏声传来的方向望:“那边到了夜里,原来竟这样热闹么?”
“你想去看看么?”黛玉窥见她眸底的光,心中一动,正要再说,却听到林夫人轻飘飘一句‘想’。
她跟雪雁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最后,黛玉叫林夫人跟她过来,面上又有点小姑娘家的气恼。
“你平日可不能这样轻信别人,万一遇着坏人可怎么好?”
“你是坏人?”林夫人轻声笑。
“若是我存了歹意,你可怎么脱险呢?”黛玉见着林夫人,心中不知怎么竟想起荣国府的迎春。那个惯来少言的姐姐......自上回去荣国府里又有几月没见,也不知她现今怎样?
衣衫随风飘荡,黛玉又听着林夫人轻轻飘飘的笑。
“你们可不是坏人。”黛玉扭头,只见着林夫人努努嘴,示意她去看雪雁腰上:“你身后那丫头的城隍令牌掉出来了,这会都没掩上。”
黛玉扭头去看,雪雁手忙脚乱。但这样一件插曲兴许是好事,否则林夫人也不会这样快敞开心怀。她伸出手去,将城隍令牌的绳带系劳,又按着方才的痕迹将令牌掩盖上。
“两位大人是出来微服私访?”
她不扯谎,黛玉便不愿假话掩藏。只是心中思量一刻,黛玉道:“实不相瞒,我是受人所托,来瞧瞧你身上的异样——她担心你遭了妖鬼祸患,这才找我帮忙。”
林夫人心中闪过几个名字,正要问起,却听得另一侧传来几声异响。她扭转头去,先看到那仍披着画皮的骷髅,又看见半边燃起的道符。
“不要!”
烧灼一半的符纸硬生生扭转,阮啸川经验足,这会撒开手去,那持符之人却躲不开。
他被一翻返力推去四五米,整个人自房顶坠下,跳到另一边的阮啸川来不及回头,暗叫不好。
又一阵风起,吹开夜间残云。封选良睁开眼睛,发觉自己竟完好无损坐在地上——
就和那天在陆府一样......
他看看自己被符纸留下些烧灼痕迹的手掌,抬起眼睛,正与黛玉对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