审去——姑娘,你只当我,想不清。”
这话音落,青松衣衫猎猎鼓动。那张俊秀的脸下面恍惚生出树的虬曲的根系,鼓动着,摇摆着,几乎在片刻间凝作唱戏时的武生面。
“雪雁!”
雪雁猛地窜出去,锐利的白芒度化金色的月光,可那层照拢青松的罩子却柔软得像布帛一样。青松的身影在里面挪动,没有痛苦,却扭曲如被抛进水里的,原应生存在地上的蛇。
黛玉的手扶在雪雁的肩膀上,雪雁回过头,同一汪泪淌在两个人都脸上。
“姑娘,我制不住他太久。”雪雁的半只手臂颤抖,方才一下几乎耗费半身。骤然异化的鬼灵如引火后不曾炸响的爆竹,拿在手里不知是死焰还是火光。
“我们先将青松带去城隍庙——”
雪雁的手忽然停住,那里面传来青松隐约的叹息。黛玉的一颗心两边急,只强作镇定,嘱咐阮啸川道:“你去与红梅他们说一声,莫要叫她们担心了。”
“我和你们一并去城隍庙。”
“阮姑娘,你去与我妹妹说一声吧。”青松在罩子里发出一声惨笑,他垂着头,哀声道:“只是我方才一时......林姑娘将我带去城隍庙看押,也是为了我好。”
“不是什么关押,你此时又未犯错。”黛玉见青松似清醒过来,声音一松,心谷却嗡嗡隆隆。白罩子光芒太盛,倒叫里面的青松真切作了影子:“只是你现在神魂不稳当,有那边灵气呵护,总是比现在好些。”
青松点头,模模糊糊的,他的脸又恢复到最开始的俊秀。
“有劳......姑娘......”
这事不好耽搁,阮啸川查验青松,并没瞧出不妥。她们私心也不愿往坏处揣摩朋友,又晓得青松秉性淳厚。至此黛玉与阮啸川说定,便与雪雁向城隍庙疾行。只是她心中却恍惚被月色钻透,不时去看身后樊笼,那影子却没什么异动。
也许,是她多心......
离得陈府远了,离得大理寺远了,离得城隍庙也尚有一段路途。
月亮已经升到当空,光晕却叫底下吞没。这时候连丝丝缕缕的云也不见踪影,整片夜色都做了留白处。
黛玉心中的不安却越发放大,她正要与雪雁说加紧步子,身侧的雪雁却被掷出——
嘭!咔!哗啦——
雪雁整个人被摔在树上,粗壮的枝干断裂,树冠倒伏,喷出的血液斑驳。
“姑,姑娘......”雪雁忍着痛爬起来,在地上摸出五指的血纹路。方才制住青松的手上涨得青紫,一颗颗血珠子顺着指缝流出。
黛玉原是替了雪雁的差事,身上自然也有些灵气存蓄。这会事发突然,仓促调动,又见那笼子四分五裂,青松整个影子膨胀而出。
背对着她们,青色的影子也落了墨色。
青松的脑袋一点一点扭转过来,他盯着黛玉,忽然笑了。
“姑娘!!”雪雁顾不得什么,那一声似尖啸,又似鸟鸣。
护体的灵力与骤然扑上的黑影撞在一起,一只巨大的,洁白的鸟儿伸展翅膀,将黛玉整个拢住。
青松显然已经失了神志,几乎化作兽物,一时破不开雪雁的屏障,便张嘴撕咬着。
“姑娘,你身上的灵力还够——”白鸟发出一声嘶鸣,羽毛散落,鲜血混着青松身上的黑雾,几乎腐蚀路途:“你去——城隍庙——”
‘搬救兵’三个字还未出口,一把长剑袭来,却贯穿那异化的鬼灵的胸口。
黛玉将雪雁整个搂住,一人一鸟一起仰头,只见着一个将军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
高大,魁梧,只是影子便几乎将她二人遮盖住。赤红的披风飘扬,护心镜边角折射着过分凄冷的光束。
黛玉抿着嘴,将雪雁紧紧抱在怀中,半副灵气始终缠绕在手上,直等着对方是敌是友。那将军将尚有一线气息的青松收住,扭过头来,又要去接雪雁,却被鸟儿的尖嘴叨了手指头。
那将军笑一声,夜色陡然落去,长风终于舍得吹一半光给今晚的过路人。
黛玉记得这个人——在第一夜的城隍庙,在每一夜的城隍庙。
剑眉虎目,身如山峰,这时看清,年纪还比预料要老迈许多。
正是被城隍庙里的小将士真切称作‘将军’的那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