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祖宗冤枉我——我哪里是功臣,哪里论得到奖赏?不过是坠在妹妹们身后,捡些碎布头子罢了——”
“你呀,得了便宜还要占个乖。你这段时日劳心劳力,我都知晓。”贾母朝王熙凤点一眼,又抬手盖住黛玉眉眼,只将她拢进怀里,笑道:“快住口吧,你妹妹面皮薄,真将她说羞了,我还不饶你。”
王熙凤探得最后一点心意,登时鸣金收兵。心里盘算好要敲打的对象,嘴里更转着弯地说许多好听词句,贾母高兴,周围笑声累积。外面还冷,门窗都关得紧,这一声声的笑流不出去,便只好紧贴在屋子里,尽是黏糊糊的暖气。
黛玉打从最开始与各人见礼后就没多吭声,这会被外祖母搂在怀里,眼前便是贾母的掌心。贾母的手掌盖得并不紧密,因此不昏黑,反而点染开金红的光晕,散在眼底,直到彻底被遮蔽......
“姑娘,喝茶。”雪雁讲话浑似廊下的鹦哥,贾母听来便要发笑,更想起自己的心肝这会还拢在怀里。收了手,却还舍不得她离去,怀中小小的人端着茶盏,一举一动多像她的母亲。
心里泛起水意,脸上却多了笑意,贾母望着杯盏中的涟漪,声音压低:“好孩子,只管安心。”
这一声,黛玉听得,宝玉也听得。只是他想不到自己会引得林妹妹受气,还懊恼找来的万华镜没了新意。趁着贾母还在,他越发挨得近,等不急黛玉搁下杯盏,便忙不迭叫她听见自己的声音。
“妹妹,我寻出些好玩意,等会你来挑拣些,把看得上的都拿去。”他说得真诚,贾母也乐得两个小的亲近。只是这会许多口耳都在,黛玉歪歪头,手指在盏底打着旋,一双眼睛亮晶晶——她无意叫宝二爷身边人再给她添上什么‘个性’。
“那敢情好,正好昨儿没玩高兴。你好心做东,我们不扫你的兴。”
宝玉原只想邀黛玉一个,虽说她话里带上‘我们’,但着实也不愿叫林妹妹不开心。当下收敛心底的雨滴,又高高兴兴满口答应。
这一上午沉云来去,三春一处,将一切都看在眼里。只是这三个姑娘同样幼小,瓶盏之间,一样被热闹的笑声挤在空隙里。这时听黛玉的话却很开心,抛开旁的不提,任是谁都不愿被空落落地丢在一边不理。
黛玉同样喜欢与姊妹们一处。
雪雁并不是一开始便展露奇异,只在一个平平无奇的夜里,扬州的城隍就传下旨意。她是什么存在,又怎么投作此身,城隍只道是灵,根底却没有讲清。要问雪雁,那小呆雁子自己更是说不清——她只跟黛玉讲过,是一睁眼就成就人身,叫人领走,流离许久才到了林府。
世事就这样不仔细,城隍听着她俩说话,笑个不停。公文上的官儿轻易换了人,转眼的功夫,黛玉任下这官职也有一年光景。
忙碌得很,偏偏唯一的帮手......
黛玉心中叹气,与宝玉、三春说定,又得了长辈揶揄。待到出来时日头已暖,不像在冬日,更不像还有雨雪威逼。黛玉和雪雁一块走在小径,想起往事,忍不住在雪雁的指头上敲一敲。
“姑娘,你干什么呀?”小呆雁子永远在误打误撞,看人时也是迷迷愣愣的劲。黛玉方才还有些逗弄的主意,见她这般,却是什么心思都消去。她牵着雪雁,两个人一道走在雪已经扫去的小径。
“没怎么,我只是想着墙底下偷偷摸摸的那些‘灵’。”
“姑娘别担心,咱们现在拿了令牌啦,若是有得什么,我就‘吃’了他们!”雪雁说着,龇牙咧嘴一下,眼中又闪过锐利的金边。这模样让寻常鬼灵忌惮,但落在黛玉眼睛里,只剩下可亲可爱。
“我不怕他们,你也别担心我。”黛玉的声音慢悠悠,牵着雪雁的手,伴着行走摆动,外袍振翅如蝴蝶。雪雁看着两个人这样的影子,咧着嘴笑,又听见黛玉道:“只是你也记得昨日他们是什么嘴脸,这会一副央告的模样,我总觉得背后还有其他主意。”
“他们也不像受过冤屈。”雪雁补充一句。
黛玉好悬没忍住笑,轻咳一声,正色道:“咱们得做好准备,这头一回‘官司’,可要打得响亮些。”
头一晚见了小姑娘是凶神恶煞,做了林判官回来便惨惨戚戚。背后城隍爷撑腰固然是好,但黛玉只想想这变脸的戏码便觉得可气。尤其在接引小将那边听过这边劣迹——有冤屈要平,但赶着这个机会,也得叫这一府的鬼灵晓得规矩。
时间在几方不同心意的盼望下归为夜里,紫鹃虽笑两个小姑娘怕冷早睡,却还是添了炭火揉了寝被。榻上的丫头满面乖巧,声音甜丝丝应着紫鹃姐姐,扭头的功夫便整换衣袍,手拉手与紫鹃前后脚出门。
眼见那鬼脸做了殷勤,黛玉撇撇嘴。不理路上谨小慎微起来的鬼,兀自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