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理宝玉是最先响应,可惜贾政不知怎么起了兴致,临时叫宝玉到书房考问功课,这才惹起今日一场吵嘴。
黛玉原想考问功课总花费半日光景,欲要问询,但见宝玉神情怏怏,知他最不愿听这个,便改口道:“你还闲着,不妨替我们将那边的花瓣铺开,也省却我们的麻烦。”
她指尖染了花汁,掌心也留了粉的紫的痕迹。裙裾飘摇,整个人定在风里,又恍惚下一刻便乘风欲去。宝玉一听黛玉说话,登时抛却方才不快,高高兴兴又挨到她身边。得了一场吩咐,却好似是什么顶好的差事,摊开面前竹筐,将里面的花瓣一片片铺展整齐。
袭人皱着眉笑一声,摇摇头,又帮衬起紫鹃手里的活计。
“你这妮子,方才困倦躲懒,怎的这会还不尽心?”紫鹃腾出手,也有心逗弄这木愣愣的雪雁,抬手在那张尚稚气的脸上又添一抹红花痕:“还发呆,嗯?昨儿夜里偷吃,这样困。”
“没有。”雪雁这会却回神,捂住嘴,仿佛那里真的沾了点心屑。紫鹃见此笑一场,黛玉自后面牵住雪雁,冲紫鹃眨眼睛:“昨儿是没有,她若偷吃,我保管数落她。”
“好嘛,你俩是一个护一个,我招惹不起。”紫鹃笑得更开心,擦了手,又替黛玉把方才玩闹间翻折的领口理整齐。
笑闹间寒风绊倒一片长云,庭院中曦光锈蚀,满眼都化作清凄的绿。枝叶耸动间投下蓝紫的影子,张牙舞爪争抢着领地。只是顶上冬里花团锦簇,却使下面的影子显得更加孤寂冷清。
宝玉将铺好的一筐花瓣交到小丫头手里,缩手在腕子间搓一下,立刻便有袭人把手炉送过去。
“看来又要冷上许多,待会烘茶的时候可要仔细。”他忧心忡忡地嘱咐着,袭人也随着向天边望去。
“瞧着却是要下雨——”
这一月的天气学了六月的诡计,袭人这一声还未落地,便有蒙蒙的细雨随着雪星飘零。整片天空归了乌青,只管将阴郁投到地下。方才还在院子里打闹的大小丫鬟紧着将花啊瓣啊姑娘啊搬请进屋子里,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这天竟又在一息间放晴。
“瞧瞧,瞧瞧,只管叫咱们躲避不及。”探春看一眼身上的衣裳,拎起裙摆看一阵,又笑道:“倒是二哥好了,方才就在廊下,这会是一丁点也没淋着雨。”
“好妹妹,只消你一句话,我这就听你号令,上你那里给你跑腿拿干净衣裳去。”宝玉嘴上这样说,脚却朝廊下去。黛玉方才正在院当中,亦是躲避不及,这会往回走,还要拖着一只死心眼的小雁。她没有听到宝玉的话,只冲着同样淋了雨的三春道:“怎么都在门口挤着,快到屋里暖暖。你们好心来帮我晒茶,若再着了寒,可实在叫我过意不去。”
“这样一点蒙蒙雨,只将外衫淋了半层,连头发都没湿几寸哩。”惜春倒笑,瞅一眼外面的天光,低声道:“只可惜难得不用在屋里闷着,偏叫这场雨淋个扫兴。”
“反正花儿都救得,等下个晴好天,我再邀你。”
“林妹妹,你这回可不能再把我落下了。”宝玉好不容易得了插话的机会,更不肯叫自己的名字在黛玉嘴里遗漏。只是这会黛玉也管不及他,忙着叫人去各自屋里取干净衣裳,又吩咐备上热水帕子擦拭。
外面又飘起雨,姑娘们热热闹闹围坐一处,屋里炭火暖着,热茶喝着,那一点扫兴便也抛到脑后。
各人的失落,各人的欢喜,雪雁看不懂,她扭着头往窗外看去。在这样风雨交加的冷清里,再朦胧的雨也掺着刺骨的寒意,而现如今坐在暖炉边,这一份清冷便没有几人惦记。
本没什么紧要的事,屋子里众人热闹,更不急着离去。三春房里的人送来新外衣,几人也不多离开座位,只管吃茶用点心。直到隐约瞧着青云散去,夜幕却低,这才纷纷告辞离去。
这时候天象也奇异,先是飘雨,中途又多是雪星。再到后来竟冷在一起,还未将灰黑的枝丫堆白便已冻个干净。原说这携带雨水的雪存续不住,可当黛玉再一次启开窗户,却见庭院中一片素紫,连雕刻的梅花也冻出宿醉一般的红晕。
她伏在窗边望着,一片暖色中框出极幼小的影子,闪烁着投在雪里。这烛光盛,映照在雪堆却出了水痕,荡漾着,无端作了浓绿。
一刹那叫黛玉想起登船时的长风,印象最深却不是船,而是父亲脖颈处的衣裳竟系错一枚扣子。
“姑娘,你瞧什么呢?外面哪有什么好东西?”
“嘘——”黛玉阖上窗户,扭脸见雪雁自矮几对面探过身子,两手各拿一块桃花糕,一时又笑出声。
“你笑什么呀?”雪雁不知缘故,索性将剩下的团糕一股脑填进嘴巴。脖子抻长,浑似戏角展开水袖,只是传出的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