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风尽叫枝叶掩藏,密不透光。簌簌如纸页脆响,虫鸣嚷得半篇诗文浮上。这一条小路的尽头,一座吊角小楼立在池畔,两侧各挂一只方灯,并未点燃,无风自晃。

    秋里的夜里总添几许寒凉,李三公子不自觉抬手摩挲臂膀。他方才爬墙腻出汗,这会湿答答粘在背上,无端一阵寒凉。

    “这许久的,怎么连个丫鬟婆子都没见着?”

    “这岂不好?”封选良不熟悉李三公子,只凭他做的事也给不出什么好脸。偏生又很听黛玉的嘱咐,前一不引路,也不叫李三公子看清他的脸:“若是有人还要着急躲藏,你想被人捉样,我可不想。”

    “我也不想。”李三公子紧走几步,封选良方才利索爬墙倒叫他生出些不周正的‘钦佩’。李家行伍出身,偏他是个‘四不像’。大哥成人时祖父仍在,二哥又谋了定好的妻室。轮到他不上不下,两边都不好挂靠......

    心眼拧成一根湿漉漉的绳子,勒紧脖颈垂晃。当中一拧,血肉滴下,落在地上尽是黑漆漆的毒汤。

    李三公子失意一会,抬眼见封选良还走在前头。琢磨着自己总比这孤家寡人好许多,一转念又暗恨他似得寿康公主重用。

    “你对这里竟很熟,乌漆麻黑的,没灯照明也走得通。”

    “方才不说了么?林府修缮那会,我常来往山上城中。得公主嘱咐来看过,那会便知道此处有琴楼。”封选良顿住,半侧过脸来,挺直的鼻梁接一段白月,眼底的神情反看不清楚。

    李三公子的口气更加和睦。

    “我没旁的意思,你别多心。”他走到封选良身侧,眼前便已经立着琴楼。

    ——寿康公主年事也高,端看封选良这会的差事,便知道旧日的情分也没多大用处。

    牛角尖走通,李三公子心里堵的气便顺。封选良没吭声,他二人都被障眼法遮住,原也不怕府中人瞩目,只是做戏仍要做足。

    再则前方一只有双幽绿的眼睛引路,不识得路也走得通。

    门不过虚虚遮掩,李三公子在耳后责怪一声‘不惜物’。新修整的琴楼怎么也漏不进风雨,却不知那把古琴是怎么个心上宝物。他的眼睛适应了暗色,引着李三公子慢慢挪进里屋。

    这楼却也实在是特意留用,林大人早先未回时便惦记要与女儿布置一间雅舍。一层是一间临池书房,墙上四开大窗,藕白粉墙,黑青石铺地,夏日触之清凉。还惦记足底怕着凉,因此又垫一层二指厚的漆布,结结实实裁剪得当,每一处都盖上。

    寿康公主似与林大人争锋,只说收拾自己不用的旧家当。整副的雕花朱漆桌椅,珍奇阁与书架接连摆靠在墙上。

    李三公子眯着眼睛,看清一面大桌。急急忙忙要去摸一通,刚搭上就被封选良拎回。

    “你做什么?把桌上东西弄乱,不请着人家起疑心么?”

    “我——”李三公子气急,却也知自己在这里要仰赖封选良。他摸摸索索站定,低声道:“你难道还知道琴摆在哪里?”

    “我自然不知道。”封选良气定神闲:“只是那琴听来是个稀罕玩意,这一层看去就常用,人员来往频杂,怎么也不好随意摆设——喏,这不上二楼看看去?”

    “我都忘了,这算你的看家本事。”李三公子恍然大悟,也知自己是叫焦急蒙了心。他定眼瞧着,晓得封选良身后是个楼梯。心中发喜,要登先一步,末了又生出恐惧。

    “你,你不走么?”

    封选良几乎要哼出一声笑,但他仍是一副冷肃的样子,抬脚朝楼上走去。

    琴楼不大,往二楼的台阶更只有一人半的宽度。行至一半处打旋,墙上挂着一副山水画。李三公子心中有鬼,好端端一副也看成人形,整个人便在原地定住。

    封选良被他这一吓,还以为他见着阮啸川窜上楼。定定神,回过头,见李三公子哆哆嗦嗦又跟着走,这才把心放平。

    至少他身上没沾什么神鬼奇异,想来也不是跟那古琴有什么里应外合。

    “那琴究竟什么来路?”封选良好像闲聊似的,越过台阶朝楼上往,又跟李三公子摇摇头:“上面没外人。”

    熟人却很多。

    后一句话没说,李三公子明显肩膀一松。封选良这会跟李三公子‘沆瀣一气’,自觉也算是李三公子同谋,对他也有所求。

    两个人互有把柄,李三公子再说什么,反倒不似从前提防。

    “这话我不好跟你细说,却不是不信你,只怕你不信我。只是等取了琴,我倒能演示给你看了。”他的眼睛也适应楼中暗色,自己脚下楼梯吱呀,封选良那边却无声,心中又是一阵羡慕。

    “那你呢?我早听闻你的名声,怎么这会还愿意帮着我谋事?”李三公子这会回过味,怕封选良要借着镖局做什么祸。

    只他接下来的话没问下去,二人上到第二层,月色编织入户,正照耀窗前古琴。

    “这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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