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忽得回头,正把一只要落在肩膀上的手看个正着。他在巡捕营里年岁最小,细推究来历却不俗套。与他一处的丁卒早先还计较公子怎么专挑小道,如今相识日久,也知他不是那般骄横人,交情日好。
这会打头一个被封选良看住,笑嘻嘻的手掌未收,依旧落到封选良肩上。
“怎么在这儿傻站着?我们方才还说‘这大热的太阳,选良总不会又上靶场’。”
肩上的手用力,这一位参将比封选良年长四五岁,径自把封选良揽到身旁:“怎么?今日晚上不当值,这会交卸差事,咱们兄弟几个出去逛逛。”
“我还有事呢。”封选良此刻找来自己的声音,不自觉将手按在脸上——手指烫,脸颊却凉。一块指甲大小的光点缀在腮上,热烫烫的似汗珠,要掉不掉,叫人凭空气得慌。
“小少年,平日也多出去逛逛。”参将另一只手拍拍胸脯,整一副头领样:“怎么,你还怕我领你上那风月场?我才——”
“不是,我晚上有事要忙。”封选良含糊着,说的话却不是扯谎。近在眼前的靶场光亮,黄沙不见,照耀中如什么神仙道场。原只是金白的扎人,看得久了,却又生出青绿的花。长蛇般盘旋着,追着眼珠子咬——封选良将眼睛落到武器架子上,枪上的红穗子飘摇,更是跟蛇吐信子一样。
他不想叫人追问,赶着略说几句便要交差回家。参将似还想跟他多说些话,身侧另一个却把他拦下。
“你追着做什么?他自个晚上不是要照应舅舅么。你问得多了,还扯人家伤心事,像什么话?”
“他家又不是没个一二仆人啦。”参将扭头,鼻梁上皱出沟壑。
“那又怎么。”那人不觉怎样,目光朝封选良离去的地方望一望,又反过来跟参将道:“你若可惜,平日就多分人家些功劳呗。”
“这怎么一样?”参将笑骂一句,却也不再执拗,原路折返回去,心里还沉甸甸揣着自己的不灵光。他那朋友倒好奇,追问几句,参将只说自个惜才,又是几声笑嚷。
他却也不好说出口,更不明白自个能干的下属,怎么忽然惹来别人打听了。
说有不能说,平日多照顾还能做到。这般想着,他又将目光望向封选良消失的方向。此刻日头也要落下,长廊尽头的影子接着地上的暗色,深深浅浅的青蓝色,看得人心里发慌。
封选良却不知道自己走后还坠了一道目光,他这会走在白日,魂灵却还在晚上。晚上有事并非扯谎,只是封选良自个想想,却还是觉得不甚稳当。
又见火苗摇晃。
“不只要捉,还要将他送进府里。”
黛玉将手指架在脸旁,烛光格外偏袒,这会也没在她脸上留下一道身影,反而是指上牵连一线光。金灿灿反在脸上,不扎眼,金泉般流到下巴上。
这衬得她眼睛格外亮,封选良看着想着,仍挂着她这一句惹起的疑惑,乃至问出个傻问题。
“送进林府?”
“不然怎的?”黛玉弯着眼睛笑,月牙泉不减柔光:“若送到封府,跟送到大理寺、巡捕营又有什么两样?”
“可是送到林府,若他真的使什么坏心思,不是叫自己犯险么。”
“你当我俩是吃干饭的啊?”阮啸川幽幽一句,这会却没等到封选良应声。他仍皱着眉,一只光圈正圈着,叫这番不赞同清楚映在他脸上。
“我还是觉得不好。”他摇摇头,又解释:“我知道你们都有灵力,只是那琴的来处不明晰,李三的用意也摸不清。若是他俩又有什么歪心思,措手不及,不是叫自己身处险境——你若是问我,我希望你不要去。”
“只是这实在是个一举多得的主意,我在我父亲那里听得一点音讯。李府与镖局有些旧牵扯,我与公主去了信,这会还没见着回——只想着那李大人叫你觉得不自在,想来便是天下镖局。”黛玉想叫封选良宽心,却不曾想这一句话反叫他眉头皱得更紧。
“那便更不好。”他抬起脸,目光定定看着黛玉:“若是为着我的干系,就更不肯你涉什么险境。天下镖局的生意总还有许多地方可查,没道理只有个攀墙的贼子。”
他说得坦诚,黛玉却是一怔。眼前的光似有回声,黛玉良久回神,发觉自己竟看了封选良许久。她垂下头,轻声道:“可若是天下镖局的引荐作伪,他们轻易打探,恐怕便漏了缺口。公主能打听来消息,可她干系安门关,不一定能在天下镖局那里走通。”
“那也不成,这世间的路又不只一头。”封选良撇嘴,又劝道:“且你先前还说那琴有古怪,怎么能叫他一偷就偷走呢?”
“怎么叫他一偷就走?这会就要叫贼走空——我家后院有个空置的小楼,略布置出来,只等着请君入瓮。”黛玉失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