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会正与李府的老爷对坐着,李老爷宽胖,脸膛又长,微微一倾身,却竟把李府夫人从头到脚尽数遮挡。
“今日我不方便露面,但还叫夫人多费心。”他是很从容潇洒的气派,大马金刀占据圆桌一侧,反叫夫人在房里像个客人。
“都打点好了,老爷宽心。”李府夫人颔首,耳边的珠坠却几乎没有晃动的样子。她看去实在有几分拘谨,仿佛自己是个纸人,上一刻才刚刚被风吹到这里。李老爷不甚满意,但他自己劝慰,道也不过是世间一般大普通夫妻。如今相敬如宾走过半生,什么前尘旧怨都宽容地饶恕过去。
“也叫老二媳妇多操持。”他面前的茶水荡出一点波纹,映着的又是体恤的笑意:“在人家府里千疼万爱着,没得到咱们家却落了委屈。”
太太又是应,一双手仍合在衣衫的繁花缠纹里。李老爷看着她低顺的眉眼,无端却觉得自己鞋子缩窄,在那漆黑的圆筒里勒紧他的皮。
可现今新嫁进来的儿媳虽不是承爵位的一支,却也不是随意可应付的旁系。李老爷忽觉有茶叶梗卡在牙隙,说话便带上‘滋滋’的水音。
“还有林府的姑娘,林大人忽得升迁,可不知道皇上心里有什么指点,咱们也得谨慎着点......”水声忽止,漏出的声音却更惹人腻烦。李老爷坐直了身子,又道:“且有寿康公主疼爱,寻常物件,想来也入不了眼——你仔细准备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往帘后摆,隐约的又带点埋怨,身子仰去,凭空发出痴梦:“可惜三儿太温吞,不然——”
李府太太面色未变,又倒一杯温茶,低声道:“尽记得——老爷,方才门外小子来请......”
“是,是,今日还要去巡捕营。”李老爷晃过神,却高兴自己得了逃离的时机。他本就比夫人年长十余岁,又不耐夫人这边漫地文臣清气。眼见脱身的由头递到嘴边,他便也不迟疑,又嘱咐几句便匆匆离去。
太太眼见着眼前一杯茶烟散去,扭脸见丫鬟欲言又止,却只叫她将桌上茶点尽数收起。
“方才老爷吩咐的话你也听清,依照着送去二奶奶那边,大奶奶那里也不要漏了——先去大奶奶那里。”她说着,又叫丫鬟近前,耳语几句,只叫她往大儿媳那边去的时候多些安抚劝慰。
只是说实在的,现这一二三位少爷也不是她亲生。年轻婆母用心儿媳,她自问也对得起李氏父子。
她出身文臣之家,可出嫁从夫,这房中摆设也难得顺着她的心意。纵使边边角角里见塞摆些爱用的东西,可光影倏忽,堂皇的屋子似一盘残羹,荤腥齐聚,厨子却吃斋。
太太在帘后坐下,先一段琴音奏响,影子又单手抚住琴弦。灰红的影子顺着藕色纱帘荡出波纹,琴音更杂乱,只在最后纵出一声长叹。
难道这也是留不住的东西?
照说李府很是慌寂一段时期。
前头瞧不上姓名,这会因为一门婚姻似发迹。荣国府的门房说到李府都瞧不起,狠狠啐一口,又恼恨怎么没把荣宁二府邀过去。
不过是家里子孙有了门算不上顶顶光耀的婚姻......
可无论心中怎样腹诽,李府到底少却这边。却仿佛那里一个个乘风日上,这边对着渐来秋景打寒噤。府里的人唯独对这事不肯议论,即便说起,也不过嗤笑他们才瞧不起,又道那一家心里没眼力,难怪这许多年都在衙门外围兜圈子。
这话叫阮啸川听去,回来又讲给雪雁,嘱咐雪雁额外学给黛玉和紫鹃听。正说话时,桌上还摆着几张红纸。闲散收拾出来,无端丢去可惜,便一人分几张剪花玩去。
黛玉听去,手中那一把小剪子未停。紫鹃并没问雪雁是从哪边知悉,只将跟前碎屑抖落,面上带些面前的笑意。
“那起子人最是看人下菜碟,却不曾想刚是这会,荣宁二府也成破落户了。”
“未必是那般。”黛玉手中一盏红花成型,看去正是横枝向府外的一簇。她最后一剪到底,轻声道:“这一回不外是有了齐国公府的姻亲,再有便是素日同僚,旧日上峰。我听三姐姐说,那李府的老爷在军中没立下什么功绩,这会请到我们三个,不外是强攀夫人那边的干系。”
她说到这,却又笑道:“也未必是看得起我,说不准还盯上寿慈祖呢。”
“若是这般,那心气也着实讨嫌。”紫鹃蹙眉,又道:“却幸好姑娘还能与陆姑娘、林姑娘结伴同去。”
红纸剪出来的花样不凋谢,贴在窗上,总也能越过几场风雨。而透过镂空的红丝细缕,贴墙的一棵花枝渐渐瘦削,转眼便到了赏花一日。
李府也是多年的老宅,不加修饰,多夸耀历史。这边宾客多还是李府旧识,身为新嫁娘的二奶奶,也得了宾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