湘莲那家伙也是,难道她是人堆里混久,狐狸的警惕本性都忘记啦?
阮啸川想着,一时抛却方才心事,只顾着盘算自己现今的修为怎样怎样。
黛玉见阮啸川一会拍桌子,一会又皱眉。只得自个摇摇头,笔下不停,便赶着下一个时辰到来前写好一封长书。
“好了,啸川,这回也得叫你劳累——还跟从前似的——”
“扮个信使,顺路就送到陆姑娘手里面——我知道。”阮啸川咧着嘴笑,一抹脸,黛玉面前就坐了个十八九的小青年,一袭精干的长裤短衫。
阮啸川接了差事,出门时正好跟雪雁对眼,她心里还有点发怵,身子一歪,原地边画个弧圈。
这一幕落在黛玉眼中,又添奇怪,等到雪雁走在她对面,黛玉道:“你跟啸川闹别扭了?”
“没有啊。”雪雁挠挠自己的后脖颈,一双眼睛瞪大些。
她这样子不似作伪,黛玉也深知雪雁的性情扯不出谎言。心中暂将此事按下,却又听到紫鹃推门进来。
“姑娘,修谨姑姑送了东西过来。”紫鹃面上笑着,捧着匣子走到黛玉身前。托着匣子的一只手四指并拢,小扇般对着黛玉动一动。
黛玉了然,一应如常。嘱咐紫鹃将东西收好,自己自去公主那边‘拜谢’。
伏暑未至,天边却已飘来一团火。翻腾着煮沸四野,草植墙壁都在水泡子里滚动。
院角的墙皮不知什么时候剥落,黛玉在去公主厢房的路上还遇到净云师父。这上了年纪的僧人双手合十,见到紫鹃手中捧的手抄经文只道一句心诚。
净云是智明小和尚的师父,养出那样活泼弟子的人自然也是豁达的性格。黛玉一如往常般回礼,闲说,擦肩而过——净云眉心的一道刻痕如真,在一瞬间扎进指甲中。
尖酸的痛楚,叫周遭的火舌都冷却许多。黛玉领着紫鹃、雪雁继续朝前走,忽然想到,净云师父与真正的净业和尚是师兄弟的关系,那......
料想得净业师父怕是凶多吉少,指尖又是一阵刺痛。黛玉加快几步又慢下,说说笑笑,雀跃的莺子一般飞进公主房中。
“紫鹃,雪雁,你们来跟我帮把手。”修谨一早等在门外,见她们三个到了,也是如常的招呼。寿康公主回宫一趟带来许多赏赐,寺院人人都分得,这会在廊下闲说整理,也惹不了什么猜测。
黛玉晓得这也是公主的吩咐,跟三人笑闹两声,反身进了公主房中。
哒,哒,哒
寿康公主一手撑着额头,另一手转动佛珠。积年日久,珠子只顺着她的心意转动。只是绳结也老,又一颗之后,声音停住。
“这也是老家伙。”寿康公主失笑,仰起头,仿佛也被太阳烤得干枯。黛玉在寿康身边坐下,膝盖对着膝盖,只觉隔两层衣衫依旧寒凉彻骨。
恍惚中记起,寿康公主是与外祖母相仿的岁数。
“玉儿,我在宫中听得一些消息。”佛珠声停顿,这一声仿佛将这间厢房拖进浆糊水中。
黛玉屏住呼吸,寿康的手掌抚上她的脸颊。这时刻却似脱离公主的出身,甚至不是当年蒙冤将军的遗属。
这个上了年纪的老人看着黛玉,似乎在看着命运的另一重不公。她的指肚摸索黛玉的眼角,仿佛那里有泪珠。
“你外祖家有个女孩在宫中,是不是?”
黛玉点头,想起早先曾有贵人拜访公主,那时便隐约听到些风声。而寿康见黛玉眼神颤动,便只点头,将这一猜想落到实处。
“原本预备千秋节后,只是又出封理那一回事,皇帝便不能不顾及臣子的心意。将来若是不改,恐怕便是秋后。”寿康公主晓得黛玉的心事,更知道豪门之家的阴私跟皮毛里的虱子一样多。黛玉晓得过痒痛,自不会再安心受用锦罗。只是寿康这会心中又是一段疼惜,宁可她做个万事不知的傻儿,一辈子睁眼不见风浪也是过。
“按说我不该这样讲,你自个经略却比我多。只是如今情知道有个不怀好意的藏着,我宁可你离了这边,再作筹谋。”
“寿慈祖,你怎么忽得这样说?我当年随你来,便绝不会在此时安心远走。”黛玉双手擒住寿康的手腕,指节梗得生疼,这时却也不管不顾:“莫与我说运筹帷幄也是计策,寿慈祖,他们不晓得我的事,你却还在这里呢——还有诸位师父,我怎能……”
“我不是要你回荣国府中,好孩子 ,我哪里舍得叫你离了我?”寿康轻抚黛玉鬓发,故作轻松:“你过了今年便满十四,正好年华,不必与我一并缠着神通鬼通。”
“我在陛下那边得了个准信儿,却是你自己的父亲要调任回京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