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的身影悠悠晃晃,投进屋里的细线沥出一块绿豆灰的墙。这一道颜色像是神女拿出针线,在曦光间打个补丁出来。只是神女若是有职权,约莫更乐得拿针去刺恶人的眼。
黛玉托着面颊,看着紫鹃摆弄些许小物件。她忽得又想起与寿康公主说话时的情景,那抹绿豆灰长大,长大——又把她扩进寿康公主的厢房里面。
黛玉不知晓自己当时听到父亲回京是怎样的反应,只是眼光中寿康公主的面庞更添一份疼爱,想来她当时的神情是很不能看的。
“在这个当口?”
遥隔万水,思越千山。搁在心底惦念的父亲终于将得团圆,黛玉却只恐惧他竟就要到这阴诡的漩涡中来。宁可两处心安,也不愿......
“好孩子,你不必怕,这回乃是朝中一位大人将致仕,你父亲的资历也足够,陛下便想起他来。”寿康说到这里,却颇赞赏黛玉的敏觉。不能说完全没有缘由,但总也是好处多于弊处。
“是哪一位大人致仕......”黛玉一出声便晓得自己关心则乱,寿康公主怜惜这份心意,更将黛玉搂进怀中。
“大理寺卿的位置暂叫陆大人代理,至于确实的人选,朝中还有待商议。”寿康公主在此时仍有一刻愁云,只是眼前的情景不容得过久的沉溺在悲戚:“这一回是户部的一位大人致仕,你父亲先前在巡盐御史的位置上做出些功绩,皇上颇赞许,早也有心将他宣召回京。”
于是便赶趁上这个时机。
黛玉勉强按耐心中的滚团,这一口气盈盈堵在喉间。似乎当是一件喜事,却因着此情此景不再和谐。
这一腔心绪也被寿康公主收进眼中,她暗自息声,晓得黛玉在这泥淖中跋涉许久,如今更是彻底离不得这漩涡。
“玉儿,你且听我道来。这世间万事万物福祸相依,有人看不出,有人看得出。那些看得出的,有人畏凶避吉,自也有人逢凶化吉。”寿康公主心中一时百转流策,最后握住黛玉的手,低声道:“我固然怜你幼小,不愿见你多受波折。可现如今避无可避,不妨再与你详说些,将来不在我身边,也能有所提防,晓得亲疏。”
寿康公主前一句‘提防’,后一句‘亲疏’,更叫黛玉心中擂起一只小鼓,咚咚咚急促三声,又缓缓停住。黛玉略微将头后仰,直抵在公主肩头。寿康公主见此,一弯笑如阴云后破开的一列光束,她颔首,重重道:“好,惊虑人人有之,但之后还敢走出门去,我便可少一重担忧。”
“你如今也长得岁数,养在我身边许多年,不怕落得没经受教养的名头。直待你父亲回来,即便你还愿意住在寺中,一年中少说也得常有半数留家中。”寿康公主将黛玉的手托在自己的掌心,游戏似的,细细划着她的指缝:“且我晓得,你也想自己的父亲——我这样的年纪,都会时时下山拜见父母,更何况你还年幼。”
“只是到时候再出门去,便不是公主身边的姑娘,而是林大人的女儿占先头。”
“若是父亲当真右迁回京,除却多年交好的人家,想来还有额外的邀贴要应付。”黛玉自个思量,明白到时可接待女眷的竟只她一个——那若是......
“你也不必怕你外祖家的人胡乱插手。”黛玉此刻的心事原也是寿康公主心头的一片堵,那边到底是连着血的亲外祖,思来想去,还是公主的名头最管用。
“我素来与皇后的母家亲厚,那位徐府的夫人你也见过,我自会与她留书。若有事不及,找她也是一样的。”寿康公主这些年也带着黛玉入过宫,不怕黛玉怯懦,却真怕有人反趁东风,带累名声。
深思更是一出奇妙剧目,寿康公主望黛玉如自己孙辈,黛玉也叫她一声‘寿慈祖’。而现在风水轮流,怀里丫头的姐姐竟成她平辈了。
斜边长风阵阵,山间也增生暑热。寿康公主心中的忿忿寻不得出口,见黛玉眨巴着一双眼睛流露担忧,叹息道:“却可怜你那姐姐,大好年华,不得不映衬一个老头儿。”
——是皇帝,也是皇兄,寿康公主暗道自己已是这样的年岁,她的哥哥更是老头中的老头。好好的女儿被送进宫......
黛玉面上流露出一段黯色,寿康公主也不落忍。她抚着黛玉的手,目光幽幽落到远处:“等到旨意下来,荣宁二府只怕既惊且喜,减少忧愁。只是天威难测,那恩荣哪里能够轻易久留?”
“人人巴望家中出个卫子夫,可千百年来到底也只有一个长平侯——多少个卫皇后进到宫中,空叫自家葬送。”
一声落,寺中钟声敲响。浑厚的声音响彻山间,窗外鸟雀振翅,一时把烈日遮过。寿康公主醒过神,又懊悔自己怎么跟孩子说这样不吉利的话。
“也罢,事事我都与你打点好,待你下山,自会有人引你熟悉那些场合。至于旁的,我帮衬补不上许多——”寿康公主说着,忽然从自己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