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现在拥有的一切——那份多出来的饼干,那罐可乐,那个可以教学生英语的、尊严尚存的位置。她会被踢出仓库,回到安置点,重新变成那个抱着词典坐在角落里的女人。而仓库里会来一个新的登记员,和她一样认真,一样聪明,一样沉默。
系统不会因为一个人的退出而改变。系统只会换一个人来运行。
她在词典的扉页上,用钢笔写下一行字。字迹依然是优美的意大利斜体,每个字母都写得一丝不苟:
“In this world, survival is the only rality.”
在这个世界上,生存是唯一的道德。
一周后,柳如烟找到何成局。
“我想在安置点开一个英语学习小组。”她说,“很多学生末日前正在准备四六级,现在虽然世界变了,但学点东西总比天天发呆强。也许以后还能用得上。如果能考过,哪怕末日结束了也能有个证书——如果末日会结束的话。”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但确实是一个笑。
何成局看着她。她的眼神平静,不再是那晚哭泣时的脆弱,也不是那天上午纠结时的挣扎。那是一种做出选择之后的平静——她选择活下去,用她自己的方式。
“需要什么?”
“几本教材,如果有的话。还有纸和笔。”
“仓库里有。”何成局说,“让许小果帮你领。教材我让搜寻队下次出城时留意,大学英语四六级的教辅书应该能在书店里找到。”
“谢谢何老师。”
她转身离开,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何老师。”她没有回头,背影在仓库门框的光里映出一个修长的剪影,“我知道这不对。但我没有别的选择。您也没有。”
何成局没回答。
门关上了。
从那天起,柳如烟开始每天下午在安置点教英语。她依然穿着白衬衫,袖口的纽扣系得一丝不苟。依然把饼干分一半给带婴儿的母亲,分量比以前更多了——因为何成局把她的配给标准从“行政岗”调成了“专业技术岗”,每天多拿半块饼干。依然在登记簿上写下工整的字体,每一笔都横平竖直,像印刷体一样标准。
她不再质疑数字对不上。
她不再去找方晴。
她的英语学习小组从最初的三个研究生发展到了二十几个幸存者。有学生,有老师,有后勤组的大姐,有防御组的队员。每天下午四点到六点,安置点的教室里传出朗朗的英文朗读声——那是末日前大学校园里最普通的风景,在末日后的废墟中却显得格外奇异,像是一幅被撕碎又被重新拼贴的画。
她学会了在这个扭曲的世界里,找到一种扭曲的活法。她依然保留着那本词典,依然在手写批注,依然用优雅的意大利斜体写下那些英文单词和中文释义。只不过除了扉页上那句关于生存的注解之外,她在词典最后一页又添了一行字,字迹比扉页那句更轻、更淡,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To endure is not to ept.”
忍耐不等于接受。
她在教学生的时候讲到这句话,用的例句是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她解释说,“endure”和“ept”在英语里是两个不同的概念——前者是承受,后者是认同。你可以承受一件事,但不代表你认同它。
然后她合上词典,布置了作业,走出教室。
外面的天已经黑了。基地的探照灯在围墙上缓慢扫过,光束穿过夜色,照亮了残破的操场和焦黑的北墙废墟。柳如烟站在安置点门口,看着那些灯光,站了很久。
风从北面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抬手把碎发别到耳后,手指触到耳垂上一个小小的凹陷——那是耳洞,末日前她每天都会戴耳环的。现在耳洞还在,耳环早就不知道丢在哪里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半块饼干——今天中午省下来的——转身走进安置点,把饼干塞给了那个带婴儿的母亲。
“柳老师,您自己不吃吗?”
“吃过了。”柳如烟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婴儿的脸蛋。婴儿的小手抓住她的手指,力气很小,但很暖。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