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女教师的隐忍
餐肉罐头数量比实物少了三罐。她以为是登记错误,重新核对了两遍,数字确实对不上。隔天,又少了两罐。再隔天,少了四罐。

    她去找何成局汇报,却发现他的寝室里有另一个女生——刘惠珍正在帮他整理衣柜,动作熟练得像做了无数遍。两个人之间没有对话,但那种无声的默契本身就是一种语言。

    “何老师,仓库的账目……”

    “正常损耗。”何成局打断她,“末日前超市盘点都有损耗率,何况现在?你把总数改一下就行。”

    柳如烟张了张嘴,想说这不是正常损耗,但她看见了刘惠珍看向她的眼神——冷淡的、带着某种警告意味的。那个眼神比何成局的任何一句话都更有说服力。

    她咽下了到嘴边的话。

    又过了一周,一个叫许小果的女生来找她报到,说是何哥安排的,以后跟她学做登记。柳如烟认识这个女孩——十七八岁,末日前应该是高三的年纪,两周前还饿得脱了形,在安置点里领粥的时候手抖得端不住碗。现在的许小果脸色红润了,头发有光泽了,穿着一件合身的蓝色卫衣,看起来像是换了一个人。

    但变化最大的不是身体。

    是眼神。许小果看何成局的眼神,是柳如烟教了八年书从未在任何一个学生眼里见过的东西。那不是尊敬,不是感激,不是爱慕。那是一种说不清的、混着恐惧和依赖的东西——恐惧自己被抛弃,依赖这个不会抛弃她的人。两种相反的情感拧在一起,拧成一股看不见的绳子,一头拴在她的脖子上,一头握在何成局手里。

    “何哥让你来的?”柳如烟问。

    许小果点点头,眼神里有一种柳如烟花了好几天才找到准确词汇来描述的东西——驯顺。是被某种力量规训过后的、认命式的温驯。不是被强迫的驯顺,是自愿的。因为不驯顺的代价是饿肚子,而饿肚子的滋味比驯顺更可怕。

    那一刻,柳如烟忽然明白了一切。

    她明白了仓库账目上那些消失的罐头去哪了。明白了为什么何成局的寝室里每晚都有女生进出。明白了刘惠珍、许小果、以及那个新调来的赵雯——她们都在同一个系统里,用自己的方式换取活下去的权利。

    她明白了,何成局不是仓库管理员。仓库管理员只是一个职位。他真正的身份是这个基地地下交易体系的缔造者和规则制定者。物资是他手里的筹码,而筹码可以换来任何东西。

    那天晚上,柳如烟失眠了。

    她躺在安置点的简易床铺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缺失的罐头、许小果的脸、刘惠珍的眼神。

    她是一个大学老师,教了八年书,对学生讲的是“诚实、正直、批判性思维”。她批改学生的论文时,最看重的就是道德立场是否坚定。她在课堂上讲莎士比亚、乔叟、《了不起的盖茨比》——那些关于人性、道德和文明的故事,她讲了无数遍,每一遍都相信它们是有意义的。

    而现在,她亲眼看着一个利用物资控制女生的男人,在他的系统里一步步坐大。她亲眼看着那些女孩一个接一个地走进他的寝室,再出来时,变成了他的附庸。她亲眼看着仓库账目上的数字一天天对不上,而所有人——搜寻队、医疗队、管委会——都选择视而不见。

    可她做了什么?

    她什么都没做。

    她甚至接受了他给的可乐,在登记簿上修改了他要求修改的数字,今天下午还教许小果怎么分类压缩饼干——用何成局发明的分类标准。她成为了这个系统的一部分,每个月多拿一份配给,享受着系统带来的好处,同时告诉自己只是来工作的。

    “你就是他的帮凶。”她对着黑暗说,声音小到只有自己能听到。

    第二天清晨,柳如烟做了一个决定。

    她去找了方晴。

    方晴是宿舍楼负责人兼搜寻队领队,武警退役,在基地里有实权和威望。如果说有谁能制约何成局,就是她。方晴身上有一种柳如烟在末日里很少见到的东西——不是权力,不是武力,而是一种不怒自威的公信力。人们服她,不是因为她能打,是因为她公正。

    柳如烟在搜寻队的集合点找到方晴时,后者正在检查武器。钢制的撬棍、自制的长矛、几把末日前从派出所搜来的警棍,一字排开放在地上。方晴蹲在地上用磨刀石磨撬棍的尖端,动作不紧不慢,每一道摩擦声都沉稳有力。

    “方队长,我有事想跟您说。”

    方晴抬起头,锐利的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圈。柳如烟的白衬衫在晨光里白得发亮,她的脊背挺直,但手指紧紧攥着那本词典——指节发白。

    “仓库那边的事?”

    “……是的。”柳如烟心里一惊,方晴已经猜到了。

    方晴放下手里的撬棍,示意旁边的队员先去集合,然后把柳如烟带到了一旁。操场边的梧桐树下,晨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来,在地面上画出斑驳的光影。

    “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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