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成局正坐在床边翻着一本皱巴巴的杂志,听见敲门声的时候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敲门声很轻,小心翼翼的,带着某种饥饿者特有的犹豫。
“进来。”
门没锁。这个习惯是他末日后养成的——反正整个基地都知道他住这儿,锁门反而显得矫情。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许小果那张清瘦的脸。她大概十七八岁,原本该是高三的年纪,末日后跟着一群学生逃进这所大学,被后勤组收留做了帮工。何成局记得她是三天前才被编入基地名册的,编号大概排在四百往后。
“何、何哥……”许小果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怯意,手指紧紧攥着门框,“能不能……能不能给我一包压缩饼干?我实在太饿了……”
何成局终于抬起头,目光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许小果穿着一件明显不合身的蓝色卫衣,袖口磨得起了毛边,牛仔裤松松垮垮地挂在腰上——末日后不到两个月,她至少瘦了十斤。脸色蜡黄,嘴唇干裂,眼眶微微凹陷,是典型的长期营养不良。
但底子不差。何成局在心里做了个评估。五官清秀,眼睛很大,虽然饿得脱了形,但骨架匀称,养回来应该是个漂亮姑娘。
“压缩饼干?”他把杂志合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天气,“你知道现在一包压缩饼干在基地里值什么价吗?”
许小果的嘴唇哆嗦了一下。“我……我可以帮您做事,洗衣服,打扫卫生,什么都行……”
“后勤组不给你发配给?”
“发了……”她的声音更低了,“每天半块饼干,一碗稀粥。但昨天和前天的工作量不够,被扣了一半……”
何成局了然。后勤组的规矩他比谁都清楚——干多少活吃多少饭,公平得很。但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能干什么重活?搬物资搬不过男生,站岗值守没有异能,能分到半块饼干已经是王老师照顾她了。
“进来吧。”
许小果如蒙大赦般跨进门,顺手把门带上。她站在屋子中央,手足无措地看着何成局从床底下拖出一个纸箱。
这间寝室不算大,但收拾得很整齐。靠墙堆着十几个纸箱,每个都贴着标签:压缩饼干、矿泉水、午餐肉、药品。角落里摞着五六条香烟,旁边是一箱打火机。窗台上甚至摆着两盆多肉植物——末日后还有闲心养花的,整个基地找不出第二个。
何成局从箱子里摸出一包压缩饼干,撕开包装,掰下半块递过去。
许小果双手接过,几乎是狼吞虎咽地往嘴里塞。饼干碎屑从嘴角掉下来,她连忙用手接住,又舔进嘴里。整个过程不超过三十秒。
“慢点吃,噎着了没人给你水。”何成局拧开一瓶矿泉水,倒了半杯推到她面前。
许小果灌了两口水,这才缓过气来。她抬起头,眼睛里蒙着一层水雾:“谢谢何哥……真的谢谢……”
“别急着谢。”何成局靠在椅背上,语气依旧平淡,“饼干不是白给的。”
许小果的动作僵住了。她不是不懂这句话的意思——末日后六十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交易。物资匮乏的时代,什么东西都有价码,包括尊严。
“我……”她咬着下唇,“我可以帮您整理仓库,或者守夜……”
“那些活有人干了。”何成局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夕阳正在西沉,基地的围墙外隐约能看到几只游荡的丧尸,像断了线的木偶一样摇晃。“今晚不用回后勤组了,在我这儿休息。”
他说得很直接,没有任何修饰。
许小果的脸一下子涨红了,随即又迅速变得苍白。她攥着那半块饼干的手微微发抖,眼睛盯着地面,好一会儿没说话。
何成局也不催她,转身从纸箱里又拿出一袋真空包装的卤蛋,撕开放在桌上。卤香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许小果的肚子不争气地咕咕叫了两声。
“饼干是见面礼,卤蛋是今晚的。”何成局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像是在谈论一桩普通的交易,“明天早上走的时候,再给你一包饼干带回去。以后饿了随时来找我。”
许小果盯着那颗卤蛋,喉结滚动了一下。
末日后第三天,她父母变成了丧尸。第五天,她和几个同学被搜寻队救下,带进这所大学。第三十天,她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第一次晕倒。第四十五天,她在搬运物资时砸伤了脚,没人给她药,靠自己硬扛了三天才消肿。
尊严这东西,饿上十天就什么都不算了。
“……好。”她的声音几乎听不见。
何成局脸上没什么表情变化,只是起身把床铺拍了拍:“去洗把脸,卫生间还有半桶水。干净毛巾在架子上。”
许小果低着头走进卫生间,关上门。
何成局听见里面传来压抑的啜泣声,持续了大概两分钟。然后是洗脸的水声,接着安静了很长时间。